陳陽接到阿蘭的電話時,正在楞場上檢尺。
老周從保衛科跑過來,說太平溝來電話了,你家裡人找你。陳陽把卡尺遞給老孫頭,跟著老周往辦公室走。
阿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隔著一道滿是電流聲的電線,有些發飄。“黑子死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陳陽握著話筒沒說話,阿蘭說黑子老死了,走的那天趴在灶臺邊,她叫它,它睜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她用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的尾巴搖了一下,就那一下。後腿先僵了,肚子最後才不喘氣的。她把它埋在了院子後面的山坡上,那個地方能看到整個太平溝。
陳陽說他知道了。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阿蘭問他回不回來,他說過幾天。她把電話掛了。
他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磕在桌面上,沒放好滑了一下啪嗒一聲。老周在門口抽著煙問他咋了,陳陽說狗死了,老周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沉默了片刻,說黑子?他說嗯。老周沒再問,把煙叼回嘴裡,轉身走了。
陳陽把話筒放好,走出辦公室。他一直盯著前方,陽光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又睜開了。老趙從楞場那邊過來喊他檢尺,他說知道了。他蹲在楞場邊把卡尺張開,卡在原木上,讀數,記在本子上。手沒抖,數字沒寫錯。
下午他去老鄭頭家學藥。老鄭頭看他臉色不對問他咋了,他說沒咋。老鄭頭沒再問。那天他學得慢,老鄭頭念一句他記一句。本子上的字比以前更歪了,有幾個筆畫多的字寫錯了,他也懶得改,反正他自己能看懂就行。老鄭頭唸完了把菸袋叼在嘴上,說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先回去。
陳陽從老鄭頭家出來,蹲在院門口抽了一根菸,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太陽還是那個太陽。什麼都沒變,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也說不清是什麼。
賽虎從林場方向跑過來,蹲在他腳邊歪著頭看他,尾巴搖著。他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舌頭粗糙。他說黑子死了。賽虎的耳朵轉了一下,尾巴還在搖。它聽不懂,或者說它聽懂了但不在乎。黑子是它爹,但它沒見過它爹,它生下來的時候黑子已經老了。
陳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賽虎也站起來抖了抖毛。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菸頭彈進路邊的草叢裡。
他回到林場去食堂吃飯。老吳打的菜比平時多,他說不餓。老吳又給加了一勺,說不餓也得吃,人是鐵飯是鋼。他蹲在食堂門口把飯吃了,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賽虎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他從碗裡夾了一塊肉給它,它一口吞了,尾巴搖著還要。
晚上陳陽在燈下把黑子的項圈拿出來。項鍊是皮子的,磨得油亮亮,鐵釦環生了一層薄鏽,釦環上的鉚釘鬆了一個,他用鉗子緊了緊,把項圈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賽虎從地上跳上鋪位在他腳邊趴下來。他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的尾巴搖了一下。
他想起黑子,想起它趴在灶臺邊的樣子,想起它最後看他那一眼,想起它搖的那一下尾巴。黑子跟了他好多年,從太平溝到林場,從林場到太平溝,他走到哪裡它跟到哪裡。他沒問過它願不願意,也沒說過謝謝。
陳陽把枕頭旁那個項圈拿起來,攥在手心裡。皮子溫熱,鐵釦環冰涼。他把項圈放在枕頭底下,壓著。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陳陽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睡著。那晚他沒做夢。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枕頭底下那個項圈還在,賽虎還趴在他腳邊,陳陽把它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看了最後一眼,戴在賽虎脖子上,大小正合適。賽虎用後腿蹬了兩下項圈,停下來了。陳陽把釦環扣好,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他站起來穿好衣服,把被子疊好,今天該去楞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