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虎戴上黑子的項圈之後,陳陽總覺得它變了,又覺得什麼都沒變。項圈在它脖子上鬆鬆垮垮的,黑子脖子粗,賽虎脖子細,釦環扣到最小的那一格還是大。賽虎用後腿蹬了幾回,蹬不下來,也就不蹬了。項圈在它脖子上晃來晃去,鐵釦環叮叮噹噹地響。
陳陽想把項圈改小,針線活他不在行,線腳走得歪歪扭扭,縫了幾針拆了,拆了又縫,最後縫了個褶子,項圈不晃了。賽虎用後腿蹬了一下,沒蹬動,也就認了。
它戴著黑子的項圈在山裡跑,跑得快,步子輕。陳陽跟在後面,看著項圈上的鐵釦環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心裡咯噔了一下。
它比黑子小一號,毛色比黑子淺,眼睛比黑子圓。但跑起來的姿勢跟黑子一個樣,頭低著,背弓著,後腿蹬得有力。追獵物的時候不叫,追上才叫。咬住就不鬆口,跟黑子一個德行。
老趙說這狗跟黑子真像,陳陽說它爹的種。老趙問它爹厲害不厲害,陳陽說厲害。老趙問多厲害,陳陽說能跟野豬幹。老趙不信,說你這狗還能跟野豬幹。陳陽沒解釋。
陳陽帶賽虎進山找參,賽虎跑在前面,跑一陣回頭等他,再跑一陣再回頭。它在一叢灌木旁邊停下了,低著頭聞了聞,圍著一個地方轉了幾圈,然後蹲下來回頭看著他,尾巴搖著。陳陽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一棵四品葉藏在石頭縫裡,參葉已經枯了,但參還在。他蹲下來用竹籤挖,賽虎蹲在旁邊歪著頭看著他的手。參起了來,根鬚完整,品相不錯。他用苔蘚包了放進揹簍裡,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
賽虎找到過的參比黑子多。黑子靠經驗,賽虎靠本能。經驗可以學,本能學不來。陳陽有時候想,黑子要是還活著,看見賽虎這麼能幹,是會高興還是吃醋。大概會高興吧。它把本事傳給了賽虎,賽虎比它強,它應該高興。
賽虎不光會找參,還會看家。陳陽不在的時候,它趴在保衛科門口,誰來都看著。生人走近了它站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熟人走近了它搖搖尾巴又趴下了。老周說你這條狗比你還會當保衛科副科長,陳陽說它是副科長,他是正科長。
老趙問過陳陽,說黑子會不會託夢給你。陳陽說不會。老趙說怎麼不會,他家以前那條狗死了就託夢給他了,夢見它在山上跑,跑得飛快,年輕了,腿不瘸了。陳陽說他沒夢見過黑子,黑子從來沒進過他的夢。
但他知道賽虎在。賽虎在,黑子就在。賽虎脖子上戴著黑子的項圈,身上流著黑子的血,腦子裡記著黑子教它的那些東西。追蹤、搜尋、攻擊、服從,一代傳一代,血脈不斷。
那天陳陽帶賽虎進山打獵,賽虎追著一隻野兔跑了好遠。陳陽跟在後面跑翻了兩個山頭才追上,賽虎已經咬著野兔在等他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從它嘴裡取下野兔,野兔還溫熱,肚子一鼓一鼓的。
賽虎蹲下來吐著舌頭喘氣,項圈上的鐵釦環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陳陽看著那個項圈,黑子戴過的,現在賽虎戴著。黑子死了,賽虎活著。它替它活著,替它追獵物,替它守家,替它看著陳陽。
從山裡回來,陳陽蹲在保衛科門口給賽虎梳毛。賽虎趴在他腳邊,閉著眼睛,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老周端著茶缸子出來,說你這狗跟了你真是享福。陳陽說它跟我受罪。老周說狗跟人受不受罪,看你待它的心。
陳陽把梳下來的狗毛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賽虎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了。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陳陽把賽虎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賽虎不輕了,有點壓腿。他摸著它的背,從脖子摸到尾巴,從尾巴摸到脖子。賽虎閉著眼睛,喉嚨裡的呼嚕聲更響了。陳陽看著賽虎脖子上那個項圈,皮子舊了磨得油亮亮,鐵釦環生了鏽,褶子縫得歪歪扭扭,線腳鬆了,他揪了揪又緊了一些。褶子還在,線腳還在,項圈還在。賽虎在,他在。黑子也在。它在那個項圈裡,在那幾針歪歪扭扭的線腳裡,在賽虎身上那層淺黃色的毛裡。
他把賽虎放下來,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狗毛。賽虎也站起來抖了抖毛。
食堂的燈亮了,老吳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節奏地響。遠處山上的樹影在暮色裡變暗了。賽虎蹲在他腳邊,看著食堂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林場的一天快過完了。明天陳陽要帶著賽虎進山巡護,打獵,找參,找藥。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賽虎在,什麼都有可能。黑子不在了,但它沒走遠。它就在賽虎身上,在那根晃來晃去的項圈裡,在那道從牆角延伸到燈口的裂縫裡。
陳陽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舌頭粗糙,剌得他手心癢癢的,笑著站起來。林場的路燈亮了,照在地上黃黃的。他往食堂走,賽虎跟在他後面,鐵釦環叮叮噹噹地響。老吳把菜端出來,白菜燉粉條。他端著碗蹲在食堂門口吃,賽虎蹲在旁邊。從碗裡夾了一塊肉給它,它一口吞了。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站起來,把空碗放進食堂門口的盆裡。賽虎跟在他後面,鐵釦環叮叮噹噹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