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回到太平溝後,合作社像上了發條的鐘,一天比一天走得快。參農們聽說他回來了,送參的比往日多了不少,倉庫門口排起了長隊。孫大勇說會長你一回來,大家心裡有底了。陳陽蹲在臺階上把新收的參過了一遍目,個頭不大,品相一般,但根鬚完整,還算過得去。他跟孫大勇說一級的放一邊,二級的放一邊,三級的挑出來。
他蹲在參園地頭看著那一片綠油油的參苗。老孫頭揹著手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了,說這批參苗是去年育的,今年長得不錯。陳陽用手扒開土看了看參根,白嫩嫩的根鬚完整,年份夠了,再養一年就能起了。他站起來捶了捶腰蹲久了腿有些麻。老孫頭遞過來一支菸說你這腰不行了,趕山趕的,趕山的人腰都不好。
他想把參園往東擴。那片地荒了好幾年了,長滿了蒿草和荊棘,土質好,肥力足,腐殖質厚,一鍬挖下去能看見蚯蚓。荒了幾年的地養過來了,比新開的地強。孫大勇說那塊地是老孫頭的,得跟老孫頭商量。
老孫頭蹲在地頭把那根菸叼在嘴上點著了,眯著眼看著那片荒地。那塊地荒了好幾年了,以前種過苞米,地力不行了才撂荒的。養了這幾年肥力回來了,你種參行。陳陽說出價租你的。老孫頭把煙叼在嘴裡說租啥租,你拿去種,種出參來了賣了分我點就行。
陳陽蹲下來跟老孫頭蹲成一排。孫大勇站在旁邊,老孫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說我得跟你訂合同,老孫頭擺擺手說訂啥合同信不過你。陳陽說信得過也得訂,合同是規矩。
合同訂好了,陳陽開始整地。工人們扛著鎬頭鐵鍬在地裡忙活,石頭撿出來,草根刨出來,硬土塊打碎,壟溝整平。陳陽蹲在地頭用尺子量壟距,指揮拉線。老趙從楞場退休後在家閒不住跑來幫忙。陳陽說你不是退休了嗎,老趙說退休了在家閒著悶得慌來你這活動活動筋骨。陳陽問他工錢怎麼算,老趙說管飯就行。陳陽說管飯你也得吃飯,老趙管飯就行,你想給錢就給不給拉倒。
老趙掄著鎬頭刨地,刨出來的土塊用腳踢碎。他抹了一把汗,說他伐了一輩子木頭臨老了沒木頭伐了,林場的樹越來越小了。再過些年,他孫子那輩恐怕連樹苗都見不著了。他蹲在地頭抽了根菸看著遠處山上的樹影。那片山他伐了二十多年,從山腳伐到山腰,從山腰伐到山頂。他蹲在那裡眯著眼看著那片山,用力嘬了一口菸屁股,菸頭紅了一下。
地整好了種子播下去了。育苗移栽那幾天正趕上春雨,陳陽披著雨衣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移栽參苗。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把褲子打溼了,泥巴沾了一褲腿。老趙說不就是幾棵參苗嗎,至於這麼仔細。陳陽說每棵參苗都是錢,現在馬虎了三年後少收多少。老趙從他手裡拿過一捆參苗學著他的樣子蹲在地裡栽,慢,但仔細。他栽了幾棵站起來捶了捶腰,說種參比伐木累。伐木是一陣子,種參是好幾年。
參園往東擴了,擴了好幾十畝。孫大勇說不夠還能再擴。陳陽說夠了,先把這些種好,種好了再擴。
老孫頭來地頭看那些參苗。他蹲下來用手扒開土看了看參根,說長得不錯。又問芽了沒,陳陽說都出來了。老孫頭說你伺候參比伺候孩子還上心。陳陽說孩子能自己長大,參得伺候。
老孫頭蹲在地頭,遠處山上那片他年輕時放蠶的柞樹林現在被參園圍住了。老孫頭說以前那片林子是他看山,現在改成參地了。
工人們收了工蹲在地頭吃飯。盒飯從合作社食堂送來的,白菜燉粉條,饅頭。老趙端著碗蹲在地頭,說這菜比林場食堂強。陳陽的碗裡多了一塊肉,誰放的不知道,他把肉夾成兩半,一半給了老趙,一半給了賽虎。賽虎一口吞了,舔了舔嘴。
太陽偏西了,參園在夕陽裡一片綠。陳陽蹲在地頭看著那一片參苗,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合作社走,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漸漸遠了。賽虎趴在他腳邊,他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
孫大勇蹲在他旁邊問明年還擴不擴了,陳陽說擴。孫大勇問擴多少,陳陽說能擴多少擴多少。孫大勇說太平溝周邊的荒地不多了,陳陽說不光太平溝,別的村子也行。離太平溝遠一點的村子也有荒地,地租便宜土質也不差,種參沒問題。
他從合作社的賬上算了一筆,明年擴園的錢夠了。今年參的行情不錯,貨款回來得快,合作社的賬上趴著不少錢。胡志強說這些錢夠擴好幾百畝。陳陽說那就擴好幾百畝。
胡志強把賬本收起來回櫃檯後面打算盤去了,噼裡啪啦的。孫大勇去倉庫發貨了,工人們也走了。陳陽蹲在合作社門口,賽虎趴在他腳邊。
阿蘭從鋪子裡出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來,也蹲成一排。她說鋪子今天賣了多少錢,陳陽說幾塊錢。她說過幾天鎮上趕集她想去擺攤,陳陽說去。她說她一個人忙不過來,陳陽說讓孫大勇幫你看半天。她說孫大勇要發貨。陳陽說那讓胡志強幫你看。她說胡志強要算賬。陳陽說我幫你看。
他蹲在合作社門口把新收的參又過了一遍目。天快黑了,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把參園罩在一片暗影裡。工人們已經走光了。他把帆布袋背在肩上,賽虎跟在後面。走到院門口賽虎先跑進去了,阿蘭在灶房點著了燈。水在鍋裡響了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糊住了灶房的窗戶紙。陳陽蹲在灶臺邊往裡添柴,灶膛裡的火映著他的臉,灶間的燈也亮著。
阿蘭蹲在灶臺邊。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水開了,蒸汽往上湧。她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碗摞在一起,碗底磕了一下,響了一聲。她把碗放在灶臺上,端起鍋把粥倒進碗裡。手沒抖,倒得很穩,不多不少。陳陽接過去喝了一口,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手,指甲蓋裡的黃漬看不太清了,被灶火映成了橘紅色。
湯也好了。她掀開鍋蓋,小雞燉蘑菇的味道從鍋裡湧出來。她盛了一碗遞給他,他接過去放在灶臺上涼著,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粥喝完了湯也涼了。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不燙嘴了正好。
院子裡起了風。門板吱呀一聲沒關嚴,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灶間的燈被吹得晃了一下。他站起來去關門,賽虎從門縫擠出去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擠回來,趴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他摸了摸賽虎的頭,把門閂插上了。
雞湯燉了一下午,肉燉脫骨了。他把碗裡的雞肉啃乾淨了,骨頭吐在灶臺邊。賽虎把骨頭叼走了嚼得咯吱咯吱響。
他把碗放在灶臺上,阿蘭收過去洗了。水流聲在灶間響,碗碰碗叮噹。他蹲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的火,阿蘭把碗摞好放進碗櫃。灶臺擦乾淨了,抹布擰乾搭在水缸沿上,阿蘭蹲在他旁邊兩個人蹲成一排,灶膛裡的火映著兩個人的臉明明暗暗。
她在灶臺邊納鞋底,針在燈下一進一齣。陳陽說鞋底夠穿了,她說多納幾雙留著慢慢穿。針在頭皮上蹭了一下,扎進鞋底,線拉緊了,打了一個結。他把鞋底從她手裡拿過來在燈下看了看,針腳又密又實,比供銷社賣的好看。把鞋底還給她,她把針別在鞋底上。她說明天你穿那雙新的試試合不合腳。他說明天試。
她說你瘦了,在林場沒好好吃飯。陳陽說吃了。她說吃了還瘦,陳陽說活重。
他蹲在灶臺邊把晾乾的五味子一顆一顆地挑。阿蘭把鞋底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吹了燈。陳陽把挑好的五味子放進玻璃罐裡蓋好蓋子,站起來走到裡屋。賽虎從地上跳上炕在他腳邊趴下來。陳陽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阿蘭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灶膛裡的火滅了屋裡暗了。
最後一點紅光從灶間透過牆縫漏過來,在黑暗裡閃了一下滅了。他攥著阿蘭的手,手心乾熱,她的手微涼。窗外的風推著門板,門閂別住了推不動。賽虎的呼嚕聲從腳邊傳來,阿蘭的呼吸很輕,他從她的呼吸聲裡聽到了風的縫隙穿過老榆樹的枝葉,嘩啦嘩啦的。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地疊加在耳廓裡,像被窩底的褥子,一針一針納出來的,密密實實。
他側過身把阿蘭攏在懷裡,翻身時賽虎的尾巴掃了一下他的腳踝。阿蘭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他攥著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她的手心貼著他的手心。
。涼沒夜一,的熱是還灰的裡膛灶。頂頭的著抵下的他,了。攏了攏裡懷往蘭阿把,開睜沒睛眼著閉他。了亮快天,遍三,遍二,遍頭了。裡茫茫白片一在罩平太個整把,來過漫邊那山從霧。了住遮雲被月的外窗。了暗裡屋,了滅底徹火的裡膛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