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蹲在旁邊聽,點了點頭。老劉也點了點頭。小王拿出本子把陳陽畫的那個簡圖照著畫了下來,畫得很仔細,連樹枝的分叉都畫了。
陳陽站起來,把揹簍背好,獵槍挎在肩上。賽虎已經跑在前面了,鐵釦環叮叮噹噹地響。他說走。
大家跟著他往東邊走。
東邊的山樑不算高,但坡陡,走起來費勁。陳陽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腳落在石頭上或者樹根上,不踩在落葉上,踩落葉滑,踩不穩容易摔。孫大勇跟在他後面,喘氣聲粗,呼哧呼哧的。小王跟在孫大勇後面,膝蓋有傷,不敢使勁,走得慢,一瘸一拐的,但咬著牙沒落下來。老趙走在最後面,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步子不大,邁得穩,不像孫大勇那樣呼哧呼哧喘。
上了山樑,風大了。山樑上沒有樹擋著,風從北邊直接灌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不是冷,是鋒利,秋天的北風就這樣,不冷但颳得臉疼。陳陽蹲下來,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擋風,眯著眼朝下面的溝裡看。溝裡還是暗的,太陽還沒照進去,溝底的樹和草都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出個大概,溝的走勢、樹木的分佈、水源的位置,從山樑上看一目瞭然。他用手指著溝裡的一個位置,說狍子大概在那裡,溝底有片榛子叢,狍子愛吃榛子葉,這個季節榛子葉落了大半了,但還有剩的,狍子會去找。
老趙蹲在他旁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眯著眼看了一陣,說那片榛子叢他知道,去年秋天來過,那地方狍子多。陳陽說走,下去。
從山樑上下到溝裡,路更難走。坡上長著灌木,榛子和刺老芽比較多,枝條擋在路上,得用手撥開才能過去。刺老芽的刺扎手,不注意就被扎一下,紮了疼,但不出血,就是一個小紅點,癢。陳陽走在前面,用手把枝條撥開,讓後面的人過去,撥的時候小心避開刺,但還是被紮了幾下,手背上多了幾個紅點,他沒在意。
下到溝底的時候,太陽剛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跳出來,陽光一下子灑滿了整條溝,樹木、草叢、石頭,全被鍍上了一層金色。溝底比山樑上暖和多了,風被兩邊的山坡擋住了,只有一絲絲微風從溝口吹進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和腐殖土的氣息。陳陽蹲下來,開始找腳印。
他蹲在地上,低著頭,眼睛貼著地面,像在找什麼東西。他的手在地上慢慢移動,手指輕輕撥開落葉,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溼的,昨夜的露水滲進去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膜,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腳印在溼泥上印得很清楚,一個坑一個坑的,連成一串,從溝底的榛子叢方向延伸過來,往溝口的飲水處延伸過去。
陳陽用手量腳印的大小。他的手掌展開,四指併攏,從腳印的前端量到後端。狍子的腳印不大,比野豬的小得多,野豬的腳印掌墊寬,趾甲長,印在泥裡是一個又寬又深的坑,狍子的腳印窄,淺,前尖後圓,像一片葉子落在泥裡留下的印子。他用手指尖摸了摸腳印的邊緣,邊緣還鬆軟,沒有乾裂,沒有落葉蓋住,新鮮的,不到兩個時辰。
他把大家叫過來,讓他們蹲下看。
小王第一個蹲下來了,把臉湊到腳印跟前,鼻子差點碰到泥。陳陽說不用湊那麼近,離一尺遠就看清楚了。小王往後退了退,眯著眼看那串腳印,看了半天,說這是狍子的?陳陽說是。小王說怎麼看出來是狍子的,不是野豬的。陳陽用手指在腳印旁邊畫了個示意圖,先畫了野豬的腳印,掌墊寬的,趾甲長的,前深後淺的,又畫了狍子的腳印,窄的,淺的,前尖後圓的,兩個腳印並排放在地上,差別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小王拿出本子把兩個腳印的形狀都畫了下來,畫完以後看了看,說記住了。
孫大勇也蹲下來了,他看了一眼腳印,說這腳印這麼小,狍子也不大吧。陳陽說狍子的腳印小,但狍子不小,七八十斤的狍子,腳印也就這麼點大。孫大勇說那怎麼判斷大小,陳陽說看腳印的深度和間距,腳印深的分量重,間距大的腿長個子大,跟看人的腳印一個道理。
老趙也蹲下來看了看,用菸袋鍋子指了指腳印的走向,說這串腳印是往溝口去的,狍子去喝水了,喝完了水還會回來,咱們在這兒等著就行。陳陽說不急,先跟著腳印走一段,看看狍子群有多大,有幾隻,公的母的,大崽小崽,看清楚了再定怎麼打。老趙說你這人打獵跟打仗一樣,還得偵察。陳陽說打仗打獵一回事,不知道對手的情況就打,那是瞎打。
他們沿著腳印往前走。陳陽走得很慢,走兩步就蹲下來看腳印,再走兩步再蹲下來看。他不光看腳印,還看腳印兩邊的草,看草有沒有被碰倒,看草葉子上有沒有沾著狍子的毛。狍子走過灌木叢的時候,身上的毛會蹭在枝條上,留下幾根細細的毛,灰褐色的,在陽光下反光,不容易看見,但仔細找能找到。他蹲下來從一根榛子枝條上撿起兩根毛,放在手心裡給大家看,毛很細,很軟,一端粗一端細,粗的那端是毛囊,細的那端是毛尖。他說這是狍子肚子上的毛,狍子從這個榛子棵子底下鑽過去了,肚子蹭在枝條上留下的。
小王把他手心裡的那兩根毛拿過去,放在本子裡夾著,說回去還要看。孫大勇說你夾本子裡不怕壓壞了,小王說不會,他輕點翻。老趙說你這孩子,打獵就好好打獵,又是畫圖又是夾毛,整得跟學生做實驗似的。小王說他就是想多學點,老趙說你多學點行,但別光顧著記,忘了打獵。
走了一陣,陳陽又蹲下來了。這次他看的不是腳印,是糞便。狍子的糞便,一粒一粒的,黑的,亮晶晶的,像黑豆,但比黑豆小,橢圓形,表面光滑,在陽光下反光。他用手指撿起一粒,捏了捏,硬的,不粘手,掰開看,裡面是沒消化的植物纖維,綠的,黃的,還有沒嚼碎的榛子葉碎片。他說這糞便是昨晚拉的,還是溼的,沒幹。從糞便的量看,狍子群不大,三四隻,可能是兩隻大的一兩隻小的。
老趙也撿了一粒看了看,說對,三四隻,大的兩隻,小的一兩隻,公的母的看不出來。陳陽說公的能從腳印上看出來,公狍子的腳印比母的稍大一點,趾甲也長一點,但差別不大,不容易分。他說咱們先不急著分公母,先找著狍子群再說。
賽虎在前面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低著頭在地上聞了一陣,然後抬起頭,鼻子朝著溝底的方向,尾巴慢慢豎起來了。陳陽知道它找著東西了。他快步走過去,蹲在賽虎旁邊,順著它鼻子的方向看過去。溝底那片榛子叢離他們大概兩百步遠,榛子叢很大,一大片,從溝這邊一直延伸到溝那邊,中間有幾棵大柞樹,柞樹的葉子還沒落完,黃色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榛子叢裡安安靜靜的,看不見有什麼東西在動,但陳陽知道狍子就藏在裡面,因為賽虎聞到了它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