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陳陽沒睡踏實。
炕燒得太熱了，烙得後背發燙，翻個身，胸口又涼了，再翻個身，後背又燙了，像烙餅似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賽虎也睡得不安穩，在炕邊地板上翻了好幾次身，爪子在地上刨了幾下，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做夢。陳陽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不動了，呼吸勻了。
後半夜，風起來了。
不是白天那種嗚嗚叫的風，是那種從北邊直接灌過來的、冷到骨頭裡的風，不叫，不響，就是悶悶地吹，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吹得院門哐當哐當撞門框。陳陽睜開眼，窗戶紙在風裡鼓起來又凹下去，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按。他坐起來，披上棉襖，走到窗戶前，用手指捅破窗戶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白茫茫的，雪還在下，不大不小，但風大，雪被風吹得橫著飛，像無數條白線從北邊射過來。
賽虎也站起來了，豎著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不是做夢的那種嗚嗚，是警惕的嗚嗚，有情況。
陳陽快步走到灶房，把靠在門後面的獵槍拿起來，拉開槍栓看了看，子彈上著膛，關好保險，揣了一盒子彈在兜裡。他把阿蘭推醒，說你在家待著，別出來，閂好門。阿蘭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他不知道，阿蘭其實醒了，只是沒動，怕他擔心。
陳陽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門開著，門閂斷了，斷成兩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還掛在門框上。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得院子裡的雪在地上打旋。賽虎衝出院門，在外面叫了幾聲，聲音在夜裡傳得遠，尖厲的，像警報。
孫大勇跑來了，穿著一條棉褲，上衣沒穿棉襖，只穿了一件秋衣，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他說狼來了，他家的羊圈被狼掏了，三隻羊被咬死了，兩隻被叼走了。他說著的時候聲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氣的，那三隻羊是他爹的命根子，每天早晚喂兩遍，冬天怕冷還搬到屋裡暖著，這下全完了。
陳陽說別急，先去看看。
他們跑到孫大勇家，院子裡的雪地上全是狼的腳印，大大小小十幾串，從院牆外面翻進來的，牆頭上的雪被踩塌了一大片。羊圈的門被扒開了，木門板上的鐵皮被爪子撓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溝，木屑飛了一地。羊圈裡三隻羊倒在血泊中，脖子被咬斷了，血淌了一地，在雪地上凍成了冰碴子。另外兩隻不見了，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跡，血跡一路拖到院牆外面，消失在黑暗裡。
老孫頭蹲在羊圈旁邊，手捧著一隻被咬死的羊，羊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了，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滴在他手上，順著手背往下淌。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說這是他養了三年的羊，從羊羔子養到這麼大，一天沒落下過。他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了，喉結上下動了好幾次，把眼淚憋回去了。
陳陽蹲下來看腳印。狼的腳印比狗的大，掌墊寬，趾甲長，腳印間距大，從腳印的深度看，狼群不小，五六隻。從腳印的走向看，狼群是從北邊山上下來的，翻過院牆進了院子，咬了羊，又從院牆翻出去，往北邊的山裡跑了。他說追，現在追還來得及，雪地裡有腳印，順著腳印追，追上了就打。
老趙來了，棉襖穿反了，釦子在背後，他也不管，蹲下來看了看腳印，說追不上，狼跑得快，雪地裡人也跑不過狼。再說天黑，看不清，追上去危險。陳陽說追不上也得追，不能讓它把羊白叼了。老趙說那也得等天亮，天亮了好追。
孫大勇說不能等，等天亮狼早跑沒影了。他端起槍就要往外走，陳陽攔住他，說你一個人去送死。孫大勇說那你也去。陳陽說去，但得聽他的，別莽撞。他回家把阿蘭叫起來，說他要進山追狼，讓她閂好門，別出來。阿蘭這回是真醒了，坐起來說你別去，夜裡進山危險。陳陽說沒事，有賽虎。阿蘭不說話了，看著他穿上狼皮襖，背上獵槍，出了門。
孫大勇、老趙、鄭彪都來了。小王也來了，軍大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襖，像一個大棉球，跑起來呼哧呼哧喘。他說他也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陳陽說行，但你跟在後面，別往前衝。小王說行。
賽虎走在最前面，低著頭聞腳印，鐵釦環叮叮噹噹地響，聲音在夜裡清脆，傳得遠。雪還在下，但小了，零零星星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風從北邊來，嗚嗚地叫，吹得樹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腳印往北邊的山裡去了，進了山，林子密了，雪更深了，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陳陽走在最前面，端著槍，手指搭在保險上，隨時準備開啟。賽虎走在他前面，耳朵豎著，尾巴夾著，喉嚨裡一直有嗚嗚聲，但不大，低沉的，像悶雷。
走了半個時辰，賽虎忽然停下來，蹲在雪地裡，尾巴放下來，夾在兩腿之間，渾身的毛豎起來，喉嚨裡的嗚嗚聲大了，急促了，像警告。陳陽也蹲下來，把手掌伸出去，讓大家停下。他側著耳朵聽了一陣，什麼也沒聽見，但他相信賽虎，賽虎的耳朵比人的靈，它聽見了他聽不見的東西。
狼群在前面的山坳裡。
不是一隻，是一群。好幾頭狼蹲在山坳裡，圍著一隻被咬死的羊，正在吃。羊的肚子被撕開了，內臟掏出來，腸子拖了一地，血把雪染紅了，紅了一大片。頭狼站在旁邊，沒吃，仰著頭看著天，像是在望風。它的毛是灰白色的，肩胛骨高聳，脖子粗，嘴寬，眼睛在夜裡綠瑩瑩的，像兩盞小綠燈。
陳陽趴在一棵倒下的樹幹後面，把槍架在樹幹上。雪涼，趴在雪裡胸口冷，但他不動。他把槍口對準了頭狼，手指搭在扳機上，但沒扣。他在等機會，等頭狼把側身露出來。
孫大勇趴在他右邊，槍口也對準了狼群。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也是氣的。那三隻羊是他家的，他爹的命根子。他要為羊報仇。陳陽說你穩住，別急，等他的訊號再開槍。孫大勇深呼吸了一下，手不抖了。
老趙帶著小王從左邊繞過去了，鄭彪從右邊繞過去了。陳陽趴在樹幹後面，等著。
頭狼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朝陳陽的方向看了看，鼻子動了動，打了個響鼻。它沒看見人，但聞到了人的氣味，或者感覺到了危險。它轉過身，朝狼群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尖銳，像哨子。狼群立刻停止了進食，抬起頭，豎著耳朵，朝四周看。
陳陽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狼群就跑了。他扣動了扳機，槍響了，槍聲在夜裡炸開，像炸雷，在山谷裡來回蕩了好幾個來回。頭狼應聲倒地，在雪地裡翻了個跟頭，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孫大勇也開了槍，打中了一頭灰狼的後腿，狼慘叫了一聲，拖著腿往林子裡跑。賽虎衝上去，咬住了那狼的脖子，狼掙扎了幾下，不動了。鄭彪也從右邊開了槍，打中了一頭黑狼，黑狼倒在雪地裡，掙扎著要站起來，鄭彪又補了一槍，打中了腦袋，狼不動了。
剩下的狼跑了，跑得飛快，眨眼間就消失在林子裡，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串腳印和被血染紅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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