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雪還在下。
陳陽站在山坳裡,四周看了看,選了一處背風的地方安營。山坳不大,三面是坡,一面開口,開口朝南,北風從北邊來,被坡擋住了,山坳裡風小,不冷。坡上長著落葉松和樺樹,樹不大,但密,能擋風。地上的雪已經被風颳走了大半,露出一片乾爽的地面,鋪上草簾子就能睡。
他把揹簍卸下來,靠在樹幹上,說今晚就在這兒住,明天再走。孫大勇說不住了行不,趕夜路回去。陳陽說不行,天黑了,雪大,山路不好走,摔了更麻煩。孫大勇不吭聲了,把揹簍放下來,蹲在雪地裡喘氣。他今天背了六十多斤野豬肉,走了幾十裡山路,兩條棉褲溼了半截,褲腿硬邦邦的,凍成了冰殼子,走路的時候咔嚓咔嚓響,像穿了鐵皮褲子。
老趙蹲在地上,把手伸進雪裡摸了摸地面,說地面幹,能住。他從揹簍裡拿出草簾子,鋪在地上,草簾子是馬小六編的,厚實,不透風,鋪了三層,踩上去軟乎乎的。他又從揹簍裡拿出狍子皮,鋪在草簾子上,狍子皮軟和,隔涼。他說今晚他睡這兒,你們睡旁邊。
大家分頭撿柴火,搭窩棚。雪地裡撿柴火費勁,幹樹枝被雪蓋住了,得用手扒開雪才能看見。陳陽蹲在地上,用手扒開雪,露出下面的落葉和枯枝,枯枝幹透了,一掰就斷,咔嚓一聲,脆響。他把幹樹枝攏成一堆,抱回營地,碼在灶旁邊。孫大勇也撿了一抱,乾溼沒分,裡面夾著不少溼柴,老趙撿出來扔了,說溼柴燒不著,光冒煙。孫大勇說你咋知道是溼的。老趙說你看樹皮,溼的樹皮發青,乾的樹皮發灰,你撿的這個樹皮是青的,溼的。孫大勇看了看手裡的樹枝,樹皮確實是青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開了,裡面是溼的,水珠子滲出來。他說他記住了。
陳陽搭窩棚,選了三棵落葉松,成三角形,每棵樹之間距離差不多。他砍了幾根木杆,胳膊粗,一頭削尖了,尖的那頭插進雪裡,插進土裡,靠樹那邊用繩子綁在樹幹上。木杆之間橫著綁了幾根細木杆,做橫樑,然後用草簾子蓋在上面。草簾子是馬小六編的,厚實,不透風,蓋了兩層,又蓋了一層樺樹皮,樺樹皮防水,雪落在上面化不了,滑下去了。窩棚搭好了,不高不矮,人蹲著能進去,躺著不碰頭,門口朝南,對著灶,夜裡能從窩棚裡看見火,暖和。
孫大勇學著陳陽的樣子搭窩棚,搭得慢,搭得歪。他選的兩棵樹距離太遠了,木杆夠不著,換了一棵樹,距離近了,木杆又長了,鋸了一截,鋸短了,又夠不著了。陳陽蹲在旁邊看他搭,沒說話,看了一陣站起來走過去,幫他把木杆的位置重新調了調,又加了一根木杆做支撐。孫大勇的窩棚總算搭起來了,但歪著,往一邊斜,好像風一吹就要倒。陳陽說你照這個結構再搭一個,拆了重搭。孫大勇看了看,歪的確實厲害,蹲下來把木杆重新插了一遍,陳陽在旁邊指點,這裡再綁一根,那裡再加一根,綁繩子的地方打了幾個死結。第二個窩棚搭好了,比第一個強多了,雖然還有點歪,但至少不會倒了。
小王搭窩棚,手忙腳亂的。他選的樹不錯,三角形也正,但木杆削尖的時候削得太細了,插進土裡不穩,晃,風一吹就倒。陳陽說你木杆削太細了,得削粗點,粗了穩當。小王重新砍了幾根木杆,削粗了,插進土裡穩了,不晃了。他把草簾子蓋上去,蓋了兩層,又蓋了一層樺樹皮,樺樹皮沒綁好,風一吹掀開了,他重新綁了,綁了三道繩子,掀不開了。窩棚搭好了,不大,剛夠一個人躺下,但結實,用手推了推,不動。
老趙不搭窩棚,他睡在草簾子和狍子皮上,頭上撐了一把傘,傘是油紙傘,破了好幾個洞,用布補了,補丁五顏六色的,像萬國旗。他說他老了,蹲不進去窩棚了,就睡外面,透氣。陳陽說夜裡冷,凍著了咋辦。老趙說他蓋棉被,棉被厚,凍不著。他從揹簍裡拿出一床棉被,被子是藍底白花的,絮的新棉花,厚實,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把被子鋪在狍子皮上,鑽進去了,只露出一個腦袋,頭上戴著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來,護著臉。他說行了,凍不著他。
鄭彪和馬小六合力搭了一個大窩棚,兩個人住的。鄭彪搭窩棚的手藝一般,但年輕有力氣,木杆插得深,綁得緊,窩棚搭得結實。馬小六負責編草簾子,他編草簾子的手藝好,編出來的草簾子厚實,密不透風。兩人配合默契,不到半個時辰就搭好了,窩棚不小,能躺兩個人,門口朝南,對著灶,暖和。
灶搭在山坳中間,用石頭壘了一圈,石頭是青灰色的,稜角磨圓了,不知道被山水衝了多少年。陳陽蹲下來生火,把乾透了的樺樹皮撕成細條,擱在灶底,劃火柴點著,火苗竄起來,舔著上面架著的細柴火,細柴火著了,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濺起來,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他往灶裡添了幾根粗柴,火勢穩住了,橘紅色的火苗映在雪地上,雪是白的,火是紅的,紅白相間,好看。
天黑了,灶裡的火照亮了整個營地。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孫大勇的臉被火烤得發紅,兩條棉褲掛在樹枝上烤著,溼氣從褲腿上冒出來,在火光裡看得清楚,一縷一縷的白氣,像煙。小王的臉白淨,火光映在上面紅撲撲的,像抹了胭脂。老趙的臉老,皺紋深,火光在皺紋裡跳來跳去,像金色的水在溝渠裡流。鄭彪的臉方方正正的,濃眉大眼,火光裡看更像關公。馬小六的臉圓,眼睛也圓,火光裡像一隻貓頭鷹。賽虎趴在陳陽腳邊,毛在火光裡變成了橘紅色,眼睛綠瑩瑩的,像兩粒還沒滅盡的炭火。
鍋裡燉著野豬肉,肉是今天打的,新鮮,切成大塊放進鍋裡,加了雪水,雪是乾淨的,比溪水還乾淨,化了就是水,清了。加了鹽和姜,又加了幾粒花椒和幹辣椒,花椒是陳大娘給的,不多,捨不得多放,幹辣椒是老孫頭家的,辣,放兩粒就夠。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起來,白茫茫的,在火光裡翻騰。野豬肉的香味飄出來了,混著花椒和辣椒的辛辣味,嗆得人打噴嚏,但聞著就流口水。
大家圍在灶旁邊,等著肉熟。孫大勇餓壞了,蹲在灶邊眼睛盯著鍋,喉結上下動,嚥了好幾次口水。老趙說你急什麼,肉還沒熟。孫大勇說聞著香。老趙說聞著香就對了,野豬肉就是香。
小王從揹簍裡拿出本子,蹲在灶邊,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他寫了雪地追蹤的經過,寫了野豬的腳印特徵,寫了圍獵的路線,寫了開槍的位置,寫了兩頁紙。寫完了給陳陽看,陳陽說記得太細了,有些東西不用記。小王說哪些不用記。陳陽說野豬的體重不用記那麼細,四百二十斤和四百三十斤沒啥區別,記個大概就行了。小王用鉛筆把精確的數字劃掉了,改成了四百斤左右,本子上又多了幾道黑槓槓。
肉燉了一個多時辰,燉爛了。陳陽揭開鍋蓋,蒸汽湧出來,白茫茫的,在火光裡翻騰了一陣才散。他用筷子紮了一下肉,一紮就透,肉爛了。他從揹簍裡拿出碗筷,每人分了一碗,肉塊大,一碗兩塊,肥瘦搭配,皮厚,脂肪多,咬一口滿嘴流油。湯是灰白色的,上面飄著一層油花,喝一口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全身都暖和了。
大家圍著灶吃肉,誰也不說話,都餓了。孫大勇吃得最快,一碗肉幾口就沒了,又去鍋裡撈了第二碗,撈了兩塊大骨頭,啃得滿嘴是油,臉上的汗珠子往下掉。老趙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孫大勇說他餓。老趙說誰不餓,大家都餓。孫大勇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小王端著碗蹲在灶邊,吃得不快不慢,一塊肉嚼半天才嚥下去。他一邊吃肉一邊看本子,把今天記的東西又看了一遍,嘴裡唸唸有詞的,像背書。老趙說你吃飯就吃飯,看什麼本子。小王說他怕忘了。老趙說忘了再記,記了再看,看了再忘,哪有個頭。小王說多看幾遍就記住了。
賽虎趴在地上啃骨頭,骨頭是野豬的腿骨,粗,硬,它啃得咯吱咯吱響,骨頭渣子掉了一地。它啃完了骨頭,舔了舔嘴,看著陳陽,陳陽又從鍋裡撈了一塊肉扔給它,它叼著肉趴到一邊吃了,吃得快,幾口就沒了。
吃完了飯,陳陽往灶裡添了幾根粗柴,火旺了,火苗竄起來一人多高。他蹲在灶邊,抽了一根菸,把煙叼在嘴上,煙在嘴裡轉了一圈,從鼻孔噴出來,在火光裡是灰白色的。他看著火,不說話。大家也不說話,都看著火。
老趙從被窩裡坐起來,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說今晚冷,夜裡火不能滅,輪流守夜。陳陽說他守上半夜,孫大勇守下半夜。孫大勇說行。老趙說他守中間那段,後半夜最冷,他年紀大了不怕冷。陳陽說你年紀大了才怕冷。老趙說他穿了羊皮坎肩,暖和,不怕。
灶裡的火小了一些,陳陽往灶裡添了幾根細柴,火又旺了。他靠在樹幹上,把狼皮襖裹緊了,閉上眼睛,但不睡,守夜。賽虎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睜半閉的,耳朵一直豎著,隔一會兒動一下,聽著周圍的動靜。它不睡,或者睡得很淺,有一點動靜就醒。
小王鑽進窩棚裡睡了,窩棚裡鋪了甘草和狍子皮,暖和。他把棉襖脫了當枕頭,被子是軍大衣,蓋在身上,下襬太長,拖在地上,他捲了卷,塞在身子底下,不漏風了。他閉上眼睛,過了一陣,呼吸勻稱了,睡著了。
鄭彪和馬小六也鑽進了窩棚,窩棚裡擠,兩個人靠在一起睡,暖和。馬小六打呼嚕,呼嚕聲不大,但勻稱,像拉風箱。鄭彪不呼嚕,但他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咬木頭。
孫大勇靠在樹幹上,裹著棉被,眯著眼,半睡半醒。他不打呼嚕,不磨牙,就是呼吸重,呼哧呼哧的,像跑完步的人。他的兩條棉褲還掛在樹枝上烤著,溼氣都烤乾了,褲腿硬邦邦的凍殼子化開了,變軟了,摸著不溼了。他說明天早上就能穿了。
陳陽守了半個時辰,灶裡的火小了,他往灶裡添了幾根粗柴,火又旺了。他站起來,走到山坳口,看了看天。天晴了,雪停了,雲散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亮晶晶的。月亮也出來了,半個月亮,光淡淡的,照在雪地上,雪地反光,亮得像白天。遠處的山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山脊的線條清清楚楚,像用筆畫出來的。
賽虎跟在他腳邊,仰頭看著天,打了個哈欠,露出紅舌頭。它不覺得冷,狗的毛厚,能抗零下三十度的低溫。它蹲在雪地裡,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掃出一道道印子。
陳陽蹲下來,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他的手。他站起來,走回營地,坐在樹幹上,繼續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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