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藍忘機重罰之後,魏無羨的日常便固定在了雅室之內,與堆積如山的《上義篇》和一位冷麵監工為伴。林瑾起初兩日也老老實實地待在分配給她的靜室裡,對著《禮則篇》發愁,小臉皺成了包子。
雅室之內,檀香嫋嫋,本該是清心靜修之地,卻因魏無羨的存在,而充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張力。
魏無羨哪裡是能耐得住性子埋頭苦抄的人?起初他還試圖認真寫幾個字,但沒過一炷香的時間,便開始各種作妖。
“藍湛~藍二哥哥~”他拖著長音,用筆桿輕輕敲著桌面,試圖引起對面正襟危坐、專注看書的藍忘機的注意,“這‘上義’篇也忒長了,抄得我手腕疼。你看,是不是能通融一下,少抄那麼一兩百遍?”
藍忘機連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冰冷:“不可。”
“哎呀,別這麼無情嘛。”魏無羨湊近了些,幾乎要趴到藍忘機的書案上,笑嘻嘻地盯著他線條優美的側臉和那微微顫動的長睫,“你看你,整天這麼板著臉多累啊?笑一個唄?我聽說你們藍氏祖上也是出過風流人物的,怎麼到了你這就……”
他話音未落,藍忘機“啪”地一聲合上了手中的書卷,抬眸冷冷地看向他,那眼神如同冰錐,帶著警告。然而,魏無羨卻敏銳地捕捉到,在那片冰封之下,藍忘機那如玉的耳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漫上了一層薄紅。
哎呀?魏無羨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心中那點惡作劇的念頭更盛。這古板嚴肅的藍二公子,竟然……會臉紅?雖然只是耳朵,但也足夠稀奇了!
他像是找到了什麼極有趣的玩具,變本加厲起來。時而故意將墨汁濺到藍忘機雪白的袖口上,然後假裝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拭,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對方的手腕,感受到那瞬間的僵硬;時而在藍忘機起身取書時,故意伸腿絆他一下,雖然每次都被藍忘機敏捷地避開,但那驟然凌厲的眼神和更加通紅的耳廓,卻讓魏無羨樂不可支;時而又會沒話找話,從姑蘇的天氣問到藍氏的起源,甚至調侃藍忘機為何總戴著那條抹額,是不是下面藏了什麼寶貝。
“藍湛,你這抹額到底是什麼做的?摸起來手感好像不錯……”有一次,魏無羨竟真的膽大包天地伸出手,想去碰觸那條象徵著藍氏子弟約束與儀態的抹額尾端。
“魏嬰!”藍忘機猛地起身後退,避開了他的觸碰,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與……一絲慌亂?他胸口微微起伏,瞪著魏無羨,那眼神複雜難辨,除了慣有的冰冷,似乎還摻雜了些別的什麼,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又像是被火星濺到的冰層,發出細微的迸裂聲。他的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魏無羨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訕訕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不讓碰就不讓碰嘛,發這麼大火幹嘛……”他渾然不覺自己方才的行為在藍忘機恪守的規矩與認知中是何等逾矩與……親密,只覺得自己又成功地“逗弄”了這冷麵小古板一次,心下頗有幾分得意。
而藍忘機,則在魏無羨收回手後,強自壓下心頭的悸動與那陌生的、火燒火燎的感覺,重新坐回位置,拿起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魏無羨靠近時那帶著墨香與陽光的氣息,以及那試圖觸碰抹額的、修長的手指……他只覺得雅室內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燥熱起來。這魏嬰,當真……可惡!
相較於雅室內魏無羨“水深火熱”卻自得其樂的罰抄生涯,林瑾那邊則要“靈活”得多。
老老實實抄了兩天,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就充滿了“智慧”的光芒。她找到了同樣苦不堪言(雖然罰得輕,但讓他抄書比殺了他還難受)的聶懷桑。
“懷桑哥哥~”林瑾笑得像只小狐狸,湊到唉聲嘆氣的聶懷桑身邊,“你看,我這三百遍,你要不要……”
聶懷桑嚇得連連擺手:“清辭妹妹!使不得使不得!含光君要是發現了,我們倆都得完蛋!”
林瑾撅起嘴,哼了一聲:“怕什麼?你不說,我不說,含光君怎麼會知道?再說了,”她話鋒一轉,帶著狡黠的威脅,“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寫信給聶大哥,說你在雲深不知處不好好聽學,整天就知道玩鳥兒看春宮圖,還慫恿我違反家規!”
聶懷桑的臉瞬間白了,他可太怕他那個嚴肅剛正的大哥聶明玦了!要是讓大哥知道他在雲深不知處的“所作所為”,怕不是要打斷他的腿!
“清辭妹妹!你……你沒大沒小的!怎麼能這麼威脅我!”聶懷桑欲哭無淚。
“你就說幫不幫嘛!”林瑾抱著胳膊,一副吃定了他的樣子。
最終,在林瑾的“威逼利誘”下,聶懷桑苦著臉,接過了替林瑾抄寫大部分家規的“重任”。於是,靜室裡常常出現這樣的景象:林瑾在一旁優哉遊哉地吃著零食,或者擺弄些小玩意兒,而聶懷桑則伏在案前,奮筆疾書,一邊寫一邊哀嘆自己命苦,還要時不時應付林瑾“字寫像一點”、“別抄重複了”的指揮。
林昭對此並非全然不知,但她只是笑了笑,並未過多幹涉。她瞭解自己妹妹的性子,也知道聶懷桑的脾性,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便由著他們去了。她甚至對有些擔憂、想去勸說的藍曦臣說道:“清辭自有分寸,懷桑哥哥也並非全無底線,讓他們自己相處吧,總歸是少年心性。”
只有林謙睿,還秉持著林家嚴謹的家風,偶爾會去靜室看看,板著臉訓斥林瑾幾句:“清辭,既是受罰,便當誠心改過,怎可讓他人代筆?成何體統!”然而林瑾要麼撒嬌矇混過去,要麼就躲到聶懷桑身後,讓聶懷桑頂在前面支支吾吾。林謙睿對這個被寵壞的么妹也無可奈何,只能搖頭嘆息。
於是,雲深不知處的罰抄日常,便在雅室內某種懵懂曖昧的“攻防”與靜室外“威逼利誘”的“交易”中,看似煎熬卻又暗藏生機地度過著。魏無羨依舊在不知死活地撩撥著那座冰山,渾然不覺自己投下的石子,已在對方心湖深處激起了怎樣的漣漪;而藍忘機,則在日復一日的“堅守”與莫名的躁動中,體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火交織的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