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深不知處的日子如水般流淌,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聽學、修習、偶爾的小小波瀾,構成了這段時光的全部。然而,對於雲夢江氏的江厭離而言,這幾日卻過得尤為煎熬。
自那日魏無羨被藍忘機罰抄五百遍家規,並規定除必要聽學與作息外皆需在雅室(藍忘機居所)受其監管後,江厭離就幾乎再沒見過魏無羨的面。即便在課堂上偶遇,魏無羨也是行色匆匆,下課便立刻被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藍忘機“押送”回雅室,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難以捕捉。
這種近乎“囚禁”的狀態,加之之前魏無羨身世風波帶來的衝擊,讓江厭離心中充滿了不安。她與江澄不同,江澄更多的是惱怒魏無羨又惹事以及因父母被質疑而產生的憋屈,而江厭離,則敏銳地感覺到,魏無羨似乎在離蓮花塢、離他們姐弟越來越遠。那種曾經親密無間、打打鬧鬧的氛圍,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住了。
她幾次想去雅室尋魏無羨,哪怕只是說幾句話也好。但負責引路的藍氏弟子一聽她要去含光君的居所,皆面露難色,委婉卻堅定地拒絕了。誰不知道含光君喜靜,最厭外人打擾,尤其還是在其監管犯禁弟子期間?無人敢觸這個黴頭。
江厭離心中的焦慮一日勝過一日。她想起初入雲深不知處時,在山門前,那位棲雲林氏的少宗主林昭曾出言解圍,雖然後來態度疏離,但總歸是幫過他們。而且,林昭似乎與澤蕪君關係匪淺,若能透過她……
這日,江厭離在迴廊下恰好遇見了正帶著妹妹林瑾散步的林昭。林瑾似乎剛上完女修課程,小臉上還帶著些許興奮,嘰嘰喳喳地跟姐姐說著課堂上的趣事。林昭耐心聽著,唇角帶著淺淡而真實的笑意。
江厭離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林姑娘。”她輕聲喚道,臉上努力擠出一抹溫婉的笑容。
林昭聞聲抬頭,見是江厭離,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轉為客套的疏離:“江姑娘,有事?”
江厭離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之前在山門前,多謝林姑娘體恤,出言相助,厭離一直銘記於心。”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柔和,帶著示好的意味,“林姑娘喚我‘江姑娘’未免生分,若是不嫌棄,直接喚我‘阿姐’便好,我……”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林昭平靜地打斷了。
林昭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彷彿能看透人心深處那點彎彎繞繞。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遠:“江姑娘客氣了。當日之事,換作任何一家女修面臨那般窘境,我若在場,都會出言。並非特意為了雲夢江氏,更與江姑娘你本人無關,不必掛懷。”
她頓了頓,繼續道,聲音清晰,斬斷了江厭離所有試圖拉近關係的可能:“至於稱呼,‘阿姐’二字,林昭愧不敢當。我家中已有兄長與弟妹,親情圓滿,並無意再認一位姐姐。我對‘別人的姐姐’,並無興趣。”
這話說得可謂直白至極,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江厭離那層溫婉示好的表皮,將底下那點想要藉機攀附、拉近關係的心思暴露無遺。江厭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陣紅一陣白,她從未遇到過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連表面客氣都懶得維持的世家女子。尋常人即便心中不願,面上總會謙虛推辭一番,哪像林昭這般,直接將“不感興趣”甩在臉上?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了正歪著頭、好奇打量她的林瑾身上。這孩子年紀小,又是林昭的妹妹,或許……
林昭敏銳地捕捉到了江厭離那一閃而逝的眼神,心中冷笑,果然將主意打到了清辭頭上。她不等江厭離再次開口,便搶先一步,微微頷首,語氣不容置疑:“江姑娘若無他事,我與舍妹便先告辭了。”
說完,她不再給江厭離任何機會,牽起林瑾的手,轉身便走,步履從容,背影決絕。
林瑾被姐姐拉著走,還回頭好奇地看了僵在原地的江厭離一眼,小聲問:“阿姐,那個江姐姐好像還想跟你說話呀?”
林昭淡淡回道:“她並非想跟我說話,只是想透過我,或者透過你,達到她的目的而已。清辭,記住,有些人看著溫柔,心思卻未必簡單。離她遠點。”
林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對那個總是看起來柔柔弱弱、眼神里帶著憂愁的江姐姐並無太多好感,還是跟著魏哥哥和懷桑哥哥玩更有趣。
江厭離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看著林昭姐妹遠去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湧上心頭。連這條路……也行不通了嗎?阿羨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回蓮花塢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思前想後,終究是放心不下。她鋪開信紙,研墨提筆,斟酌著詞句,將魏無羨近日被藍氏含光君嚴厲監管、難以見面,以及他可能因身世真相而對蓮花塢心生隔閡、恐有去意的擔憂,細細寫了下來。她並未過多提及自己碰壁的事情,只是將一種隱晦的焦慮傳遞了出去。
信寫好後,她小心封好,喚來一名可靠的江氏弟子,囑咐其快馬加鞭,送往雲夢蓮花塢,親手交到父親江楓眠手中。
做完這一切,江厭離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依舊難以平靜。她不知道這封信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但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阿羨離開。蓮花塢,需要魏無羨。而她……也已經習慣了有那個總是闖禍、卻又會護在她身前叫她“師姐”的少年存在。
雲深不知處的夜色,對於不同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滋味。於林昭而言,是清醒與疏離;於江厭離而言,是焦慮與算計;而對於雅室中那對外人看來關係詭異的“監管者”與“被監管者”而言,那又是另一番難以言說的、冰與火交織的微妙境界了。只是這境界,外人無從得知,也……難以介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