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清談盛會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詭譎的氛圍中又度過了兩日。溫氏並未再安排如圍獵那般激烈的活動,轉而組織了一些論道、品茗、賞器之類的雅集,試圖維持表面的和諧。然而,那日獵場與夜宴種下的猜忌與隔閡,卻如同無聲的漣漪,在日常的細碎中悄然擴散。
清晨,薄霧未散。藍曦臣與林昭並肩走在營地旁一片相對清淨的竹林小徑上。這是他們每日例行的散步,亦是難得的獨處時光。
“昨日收到家中傳訊,水境一切安好,只是阿瑾那丫頭,鬧著要來找我們,被母親拘著練功呢。”林昭唇角帶著一絲無奈而寵溺的笑意,輕聲說道。晨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藍曦臣聞言,溫潤一笑:“清辭妹妹性子活潑,在水境怕是悶壞了。待此次圍獵結束了,接她來雲深小住些時日也好。”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竹林外隱約可見的、巡邏而過的溫氏修士身影,語氣微凝,“只是不知,這‘事了’,要到何時。”
林昭自然明白他的擔憂,伸手輕輕拂開垂到眼前的竹枝,聲音平穩:“溫氏勢大,急於求成反受其害。如今之計,唯有靜觀其變,穩固自身。父親傳來訊息,棲雲水境的防禦大陣已按我們之前推演的新陣圖加固完畢,與雲深不知處遙相呼應,互為犄角。”
“岳父行事,總是如此周全。”藍曦臣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激與敬佩。他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遞給林昭,“這是昨日我按藍氏古方新調的凝神香露,於靈力恢復、寧心靜氣頗有裨益。你前日代飲那杯‘烈焰焚心’,雖憑修為化去,終究傷了些元氣。”
林昭微微一怔,接過還帶著他掌心溫度的小瓶,心中暖流淌過。她抬眸望入他關切的眼神,莞爾一笑:“多謝曦臣哥哥,我無礙的。”她並未推辭,坦然收下這份細心與體貼。兩人之間,早已無需過多客套。
上午,各家族年輕弟子多有在校場切磋演練者。魏無羨扯著顯然不願多動的藍忘機也溜達了過來,美其名曰“觀摩學習”。
場中,聶明玦正在指導聶懷桑刀法基礎,霸下刀雖未出鞘,但那凜冽的刀意已讓周圍的弟子感到陣陣壓迫。聶懷桑苦著一張臉,動作僵硬,時不時被兄長呵斥糾正,看得魏無羨直樂。
“懷桑兄,你這架勢,砍柴都嫌費勁啊!”魏無羨笑嘻嘻地揚聲調侃。
聶懷桑哀怨地瞥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聶明玦則抬眼看了魏無羨一下,並未動怒,反而對藍忘機微微頷首示意。藍忘機亦回以一禮。
這時,江澄也帶著幾個江氏弟子來到校場。他面色依舊陰沉,看到魏無羨和藍忘機站在一起,冷哼一聲,選了遠離他們的場地,開始練習江氏劍法,劍風狠辣,帶著一股發洩般的戾氣。
有幾個其他家族的弟子原本也在附近練習,見江澄過來,互相使了個眼色,默默收拾東西換到了更遠的地方。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清晰地落入了在場所有人眼中。
江澄揮劍的動作猛地一滯,額角青筋跳動,卻強忍著沒有發作,只是將滿腔怒火都傾瀉在了面前的木樁上,劍氣縱橫,將那木樁砍得木屑紛飛。
魏無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的嬉笑淡去,輕輕嘖了一聲,低語道:“這江晚吟……真是……”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他與江澄自幼一同長大,深知其驕傲易折的性子,如今這般被孤立,只怕會讓他愈發偏激。
藍忘機沉默地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江澄那因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背影,又看向遠處高臺上似乎無意間將視線投注於此的溫氏修士,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
午後,金光善在自己的營帳內設下小宴,邀請了幾位關係尚可的中小家族家主品茗,姑蘇藍氏與棲雲林氏亦在受邀之列,卻獨獨“遺漏”了雲夢江氏。
帳內茶香嫋嫋,金光善笑容滿面,八面玲瓏,與眾人談論著風花雪月、古董珍玩,絕口不提當下緊張局勢。然而,話題總在不經意間,被引向對雲夢江氏的旁敲側擊。
“江宗主近日似乎頗為沉默啊,”汝南陳氏的家主抿了一口茶,狀似無意地道,“可是身體不適?”
河間李家的家主立刻介面:“或許是心中有事吧。聽聞雲夢近來也不甚太平,虞夫人性子剛烈,與江宗主怕是……”他話說一半,留有餘地,引人遐想。
林正玄與藍曦臣對視一眼,皆不動聲色。林正玄呵呵一笑,將話題引開:“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倒是金宗主這茶,確是極品,靈氣充裕,回味甘醇。”
藍曦臣亦溫聲附和,與金光善討論起茶道來,巧妙地避開了關於雲夢江氏的話題。金光善見試探不出什麼,也便順水推舟,不再提及。
然而,帳內眾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卻清晰地表明,對雲夢江氏的懷疑,已然在這些掌權者心中紮根。
傍晚時分,夕陽將岐山染上一層血色。江厭離獨自一人,悄悄來到營地邊緣一處僻靜的溪流邊。她看著潺潺流水,眼中是化不開的憂愁與迷茫。家族的困境,弟弟的暴躁,外界的猜疑,還有對魏無羨那份難以言說的牽掛,都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繡囊,裡面裝著幾顆蓮子,那是蓮花塢的蓮子。她輕輕摩挲著,彷彿這樣能汲取到一絲來自故鄉的溫暖和力量。
“阿姐。”江澄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江厭離連忙收起繡囊,轉過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阿澄,你怎麼來了?”
江澄走到她身邊,看著溪水,沉默了片刻,才悶聲道:“我剛才……看到金……看到有些人,在金光善的帳外進出。”他終究沒說出那個名字,但語氣中的憋悶顯而易見。“他們是不是都在議論我們?都覺得我們和溫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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