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黑水峪,與白日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篝火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噼啪燃燒,映照著一張張被生活與風霜刻滿痕跡的臉。空氣中瀰漫著烤炙肉食(儘管稀少)的焦香、土酒的醇烈,以及汗液與皮革混合的粗糲氣息。男人們圍坐在火塘邊,用磨石打磨著骨箭或石矛,低聲交談著今日的收穫與明天的去向;女人們則藉著火光縫補獸皮,照看著在身邊追逐打鬧、渾身髒兮兮卻透著一股野性活力的孩童。
這裡有一種混亂卻堅韌的生機,一種在絕境中硬生生刨出來的、帶著血與泥土味道的秩序。
石牙帶著李破穿過這片區域,走向寨子邊緣一處存放雜物和武器的窩棚。沿途,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帶著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排外。尤其是在看到李破手中那柄屬於烏桓的“破軍”刀時,一些漢子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甚至不善。
“別理會那些眼神。”石牙頭也不回,聲音帶著慣有的戲謔,“寨子裡拳頭說話,老大認可你,不代表他們服你。想站穩,得靠自己。”
李破沉默點頭。他早已習慣這種充滿惡意的環境,甚至比起外面赤裸裸的弱肉強食,這種帶著規則框架的排斥,反而讓他覺得……安全?至少,在這裡,殺人需要理由。
窩棚裡堆放著不少粗糙的武器,大多是磨製的石斧、石矛,骨箭,以及少量鏽跡斑斑、不知從哪個潰兵或商隊手裡搶來的鐵質刀劍,都殘破不堪。一個獨臂的老卒坐在棚口,就著月光,用一把小銼刀仔細修理著一副皮甲的綁帶。
“瘸爺,新人,領傢伙。”石牙對那老卒還算客氣。
被稱作瘸爺的老卒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李破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肩頭的傷處和手中的“破軍”上停留片刻,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黃牙,聲音沙啞:“烏桓老大倒是捨得……小子,這刀沉,別閃了腰。”
李破將“破軍”遞還給石牙,石牙接過,小心地放在一旁乾淨的木架上。
瘸爺顫巍巍地起身,在武器堆裡翻撿片刻,提出一柄刃口帶著多處缺口的鐵刀,又拿起一面用硬木和獸皮粗糙捆紮成的、直徑約一尺半的小圓盾,遞給李破。
“刀是上次跟‘一陣風’那幫雜碎幹仗撿的,自己磨磨還能用。盾是新紮的,擋不住重傢伙,防防流箭還行。”瘸爺說道,“省著點用,寨子裡鐵器金貴。”
李破接過刀和盾。刀入手沉重,手感遠不如“破軍”,刀身佈滿鏽跡和劃痕,靠近刀鐔處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紋,似乎隨時會徹底斷裂。木盾更是粗糙,邊緣的毛刺扎手,獸皮也帶著一股未處理乾淨的腥臊氣。
但他沒有任何挑剔,只是默默將刀插在腰間用皮繩臨時編成的刀帶上,將木盾套在左臂上,試了試鬆緊。左肩的傷依舊讓他動作有些滯澀。
“謝了。”他低聲道。
瘸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這少年如此沉得住氣,擺擺手,重新坐回去打磨他的皮甲。
石牙帶著李破離開窩棚,開始在寨子裡巡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講述著黑水峪的規矩。
“咱們黑水峪,靠山吃山,也靠山守山。烏桓老大是頭狼,他的話就是鐵律。下面有幾個頭目,分管狩獵、防衛、物資。你剛來,歸我管,算是巡守隊的人。”
“寨子裡的規矩不多,但犯了就是死。”石牙語氣嚴肅了幾分,“第一條,不準內鬥。有仇怨,上‘血擂’,生死由命。私下動手,挑事的兩邊都扔出去喂狼。”
“第二條,不準私藏獵物和繳獲。所有東西,統一分配,按功勞大小。想多吃多佔,可以,拿更大的功勞來換。”
“第三條,不準背叛寨子。洩密、引外敵,抽筋剝皮,點天燈。”
“第四條,守夜時懈怠,巡邏輯到可疑蹤跡不報,視情節輕重,鞭刑或斷指。”
一條條規則,冰冷而直接,帶著血淋淋的懲罰,構築起這個山坳聚落最基本的生存框架。
“目前寨子最大的對頭,東面五十里外的‘禿鷲營’,一夥心黑手辣的馬賊,人數比我們多,裝備也好,一直想吞了咱們。北面深山裡的‘山魈’部落,一群未開化的野人,神出鬼沒,偶爾會下山搶掠。西面是伏龍山脈更深處的無人區,據說有瘴氣和兇獸,沒人敢深入。”石牙指著幾個方向,“平時巡邏,主要就是防著這幾股勢力,還有山裡的畜生。”
李破默默記下,這些資訊關乎生死。
兩人走到寨牆附近,這裡火光稍暗,陰影濃重。幾個負責守夜的漢子靠在牆垛後,看到石牙,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目光落在李破身上時,則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石牙,這細胳膊細腿的雛兒,能握穩刀嗎?別半夜被狼叼了去,還得兄弟們去找。”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嗤笑道,他叫黑熊,是巡守隊裡出了名的刺頭,力氣大,性子蠻橫。
石牙笑罵一句:“滾你孃的蛋,老大點頭留下的人,你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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