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著伏龍山脈的層巒疊嶂。黑水峪東面的山林,比西面更為陡峭險峻,怪石嶙峋,枯木虯枝在夜風中張牙舞爪,如同蟄伏的鬼影。
李破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皮甲,冰冷的鐵片貼著內襯的薄衫,汲取著他微弱的體溫。左肩的傷處依舊傳來隱隱的酸脹,但已被他強行壓下,此刻他的全部精神,都如同拉滿的弓弦,集中於耳畔掠過的每一絲風聲,眼眸掃過的每一片陰影。
他所在的哨位,位於東峪口外側一處凸起的山崖上,視野開闊,能俯瞰下方蜿蜒進入峪口的小徑,以及更遠處一片亂石遍佈的乾涸河灘。這裡是禿鷲營方向最可能潛入的路徑之一。
石牙將他安排在這個前出且相對孤立的位置,既有考驗,或許也存著幾分“照顧”——遠離寨牆,意味著更少的掣肘和更多的自主,但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李破心知肚明,這是烏桓那番談話後的必然。想要獲得信任和地位,就必須展現出與之匹配的價值和膽魄。
他並非孤身一人,但同伴在三十步外另一處石縫後,彼此依靠特定的蟲鳴節奏聯絡。這是黑水峪巡守隊摸索出的法子,既能相互呼應,又能避免人多暴露。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山間的夜寒冷刺骨,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李破如同石雕,只有偶爾轉動脖頸時,眼中才會掠過一絲鷹隼般的銳光。他回憶著白日里山鬼傳授的經驗,如何透過風聲分辨異響,如何藉助星光判斷遠處物體的輪廓移動。
約莫子時前後,一陣極輕微的、不同於風吹枯葉的“沙沙”聲,突然鑽入李破敏銳的耳中。
聲音來自下方河灘邊緣,那片亂石堆的方向!
李破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呼吸放緩至近乎停滯。他沒有立刻發出警報,而是將身體更低地伏在岩石後,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篦子,一寸寸地掃過聲音傳來的區域。
月光黯淡,星光熹微,亂石堆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
那“沙沙”聲斷斷續續,極其謹慎,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利用石塊的掩護,緩慢移動。
是野獸?還是……人?
李破屏息凝神,耐心等待著。他記得石牙說過,禿鷲營的人擅長夜間活動,被稱為“夜梟子”,行動詭秘,下手狠辣。
過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那聲音停了。似乎對方也察覺到了危險,或者只是在確認路徑。
就在李破以為對方已經退去,或者只是虛驚一場時,兩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反光,在亂石堆的縫隙間一閃而逝!
那是金屬!兵刃或者甲片在極其偶然的角度下,反射出的微光!
不是野獸!野獸不會有這般規整的金屬反光!
李破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不再猶豫,將食指和拇指扣成環,放入口中,模仿著夜梟求偶的叫聲,短促而低沉地響了三聲:“咕……咕咕……”
三十步外,很快傳來了類似的回應,表示收到。
李破繼續伏低,緊盯著那片區域。他發現,那反光並非一處,在更靠後的位置,又隱約出現了兩次,彼此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至少三人!一個小型的偵察小隊!
他們沒有點火把,行動悄無聲息,目的不言而喻——窺探黑水峪東面的防衛虛實。
李破腦中飛速權衡。按照烏桓的命令,發現異常,立刻上報,不得擅自行動。此刻最穩妥的做法,就是讓同伴火速回寨報信,自己繼續監視。
但,報信需要時間,等寨子裡做出反應,這些“夜梟子”很可能已經完成偵查,遠遁千里。下次他們再來,可能就是揮舞著馬刀的突襲。
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燃起的鬼火,在他心底升騰。
他需要確認更多資訊,也需要……一個能讓烏桓和寨子裡那些尚且帶著輕視目光的人,徹底閉上嘴的“投名狀”。
他再次發出幾聲惟妙惟肖的蟲鳴,向同伴傳遞了“發現敵蹤,繼續監視,伺機而動”的訊息。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超出常規命令的暗號,代表著情況緊急且機會稍縱即逝。
同伴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權衡風險,最終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代表“明白”的叩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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