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到另一頁:錢繼宗,父錢如海,兵部侍郎。祖父錢如江,曾任遼東總督。曾祖錢如山,曾任戶部尚書。三代為將,一門四將軍。
他又翻到另一頁:周明理,父周明遠,國子監祭酒。祖父周明德,曾任翰林院掌院。曾祖周明義,曾任禮部尚書。三代為學,一門七翰林。
他把這三本族譜合上,塞進懷裡。站起身,走到窗前。刑部大牢的窗戶只有巴掌大,嵌著三根鐵條,透進來的光線灰濛濛的,照在他臉上,把那張本來就瘦削的臉劈成明暗兩半。
“白英,”他說。
白英正蹲在角落裡抄錄另一本族譜,聽見叫他,趕緊站起來。“孫主事。”
“你查查,這八百個舉子裡,有多少是靠著祖上的蔭庇,不用考就能進貢院的。”
白英愣住了。他撓了撓頭,棉袍的袖口磨得發白,露出手腕上凍出來的紅瘡。“孫主事,舉人……不用考就能進貢院?”
孫有餘轉過身,盯著他。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嘆,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有。叫‘恩蔭’。祖上當過大官的,子孫不用考,直接進貢院。這是太祖皇帝定的規矩,說是‘優容士大夫’,體恤老臣,讓他們的子孫有條路走。可這規矩,被世家用爛了。”
他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泛黃的卷宗,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字讓白英看。那是三年前的鄉試名錄。恩蔭入貢院的,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寒門子弟——零人。
白英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吞了顆鐵釘子。“孫主事,那……您說怎麼辦?”
孫有餘把那本卷宗合上,連同懷裡三本族譜一起,塞進一個油布包袱裡。他把包袱繫緊,背在身上,推開了刑部大牢的鐵門。
“怎麼辦?”他回頭看了白英一眼,“改規矩。”
戌時三刻,養心殿西暖閣。
炭爐裡的火已經燒了很久了,炭塊紅通通的,像一堆燒化的星星。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拿著根鐵鉗,撥弄著爐灰裡埋著的幾塊紅薯。紅薯皮烤得焦黑,裂開的縫裡露出金紅色的瓤,甜絲絲的焦香飄滿了整間暖閣。蕭明華坐在他對面的小杌子上,手裡飛針走線,繡的是匹狼。狼身已經繡完了,只剩下兩隻眼睛。她用黑線一針一針地勾勒,每一針都扎得又深又準,那匹狼的眼睛在繡繃子上越來越亮,像兩粒燒紅的炭。赫連明珠在另一頭擦刀。那把刀她擦了無數遍了,刀身上映著爐火,明明滅滅的,像是刀自己在呼吸。
“陛下,”高福安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帶著夜露的潮氣,“沈尚書求見。”
“讓他進來。”
沈重山進來的時候,官袍的下襬沾滿了露水,顏色深了一大截。臉凍得通紅,獨眼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他顧不上行禮,直接把手裡的冊子往李破面前一遞。那本冊子用油紙包著,拆開油紙,裡面是孫有餘的筆跡——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陛下,您看看這個。”
李破接過來,翻了幾頁,手忽然頓了頓。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把鐵鉗放下了,紅薯也不管了,炭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磚地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八百個舉子,寒門只有三十七個。”
沈重山點點頭。他沒蹲下,就那麼站著,獨眼裡的血絲像要滲出血來。“剩下的,全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官二代,有的是富二代,有的是書香門第。他們從啟蒙開始,就有名師指點,有藏書萬卷,有同窗切磋。寒門子弟,連書都買不起。全靠借,靠抄,靠在書鋪門口蹭著看。臣在地方上見過,有的孩子為了抄一本書,在書鋪門口蹲一整天,人家關門了,他就著月光繼續抄。抄完了,手指頭上全是凍瘡。”
李破把那本冊子合上,放在炭爐邊。炭火的熱氣把冊子的封皮烘得微微卷起來。他從爐灰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紅薯瓤冒著熱氣,金紅色的,甜得發膩。他把一半遞給沈重山。
“沈老,”他說,“您說這公平嗎?”
沈重山接過紅薯,沒吃。他那隻獨眼盯著李破,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了——不是跪,是蹲。這位戶部尚書跟他的皇帝一樣,喜歡蹲著說話。
“陛下,”沈重山說,“不公平。可這是規矩。幾百年的規矩。”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紅薯瓤粘在上顎上,燙得他眼眶發酸。他把那半塊紅薯囫圇吞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不見星月。養心殿的琉璃瓦上積了一層薄霜,在廊下的燈籠光裡泛著冷森森的白。
“規矩是人定的,”他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被夜風裹著,有點發悶,“人定的,就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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