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嚥了口唾沫。他是戶部的老書吏了,跟了沈重山十二年,國庫的底子他比自家米缸還清楚。
“回尚書大人,國庫還剩一百五十萬兩。”
沈重山的手頓了一下。算盤珠子噼啪響了一聲,是他拇指不小心撥到了那顆頂珠。他把賬冊合上,後背往太師椅裡一靠,椅子發出吱嘎一聲長響,像老驢拉磨時磨盤轉動的動靜。
缺口六十四萬八千兩。
他閉上那隻獨眼,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片刻之後他睜開眼,手指頭在案上叩了兩下:“傳令給韓元朗,讓他從河西走廊的糧倉裡撥一百萬石糧出來。賣了,換銀子。六十四萬八千兩,一粒都不能少。”
養心殿西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李破蹲在爐子邊上,手裡拿根鐵鉗子,撥弄著埋在灰裡的紅薯。紅薯皮已經烤得焦黑了,裂開幾道口子,往外滲著琥珀色的糖漿,甜膩膩的香氣把一屋子龍涎香全蓋了下去。蕭明華坐在對面繡花,繃子上繡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線勾了最後一針,瞳孔裡那一點留白恰好映著爐火,像活了一樣。赫連明珠在另一頭擦刀,刀身上映著火光,明明滅滅的,她擦得極慢極慢。蘇清月蹲在牆角,捧著新修訂的《大胤賦稅條例》一頁一頁地翻,紙頁翻動的聲音細細碎碎的。阿娜爾蹲在她旁邊,小碾子碾著從西域帶回來的麥種,碾一下停一下,像在數什麼節拍。
高福安佝僂著腰進來的時候,靴子底蹭在金磚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陛下,沈尚書求見。”
李破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沈重山進來時官袍下襬沾滿了露水,臉凍得通紅,胡茬子上掛著一層白霜。他顧不上行禮,直接把賬冊往李破面前一遞,那動作不像是臣子呈給天子,倒像是賬房先生把賬本摔在東家桌上。
“陛下,您看看這個。”
李破接過來翻了幾頁,手忽然頓住了。他看見那行數字:二百一十四萬八千兩。屋裡安靜了一瞬,連蘇清月翻書頁的聲音都停了。
沈重山把賬算給他聽。北境,遼東,西域,蒼狼營,定西寨,五處加在一起,兩萬一千四百八十個兄弟。一人一百兩。國庫只剩一百五十萬兩。缺口六十四萬八千兩。
李破把那本賬冊合上,放在炭爐邊上,然後從爐灰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紅薯心是金紅色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他把一半遞給沈重山:“沈老,您說這六十四萬八千兩,從哪兒出?”
沈重山接過紅薯,沒吃。他那隻獨眼盯著李破,從懷裡掏出另一本賬冊,翻開,指著上頭一行行的數字:“朝鮮賠款五十萬兩,已經到了。倭寇那邊,繳獲了三十萬兩。合起來八十萬兩。夠補缺口的。”
李破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那剩下十五萬兩千兩呢?”
沈重山把獨眼一眯。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剩下十五萬兩千兩,”他說,“給北境、遼東、西域的百姓減稅。減一年,讓他們緩口氣。”
李破把那半塊紅薯整個塞進嘴裡,站起身走到窗前。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宮城琉璃瓦上,泛出一片金紅色的光,把西暖閣裡的炭火都比了下去。他站在那片光裡,背影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沈重山的靴子尖前面。
“傳旨給韓元朗,”他說,“河西走廊的糧,一粒都不用賣。撫卹的銀子,從朝鮮賠款和倭寇繳獲裡出。不夠的,從朕的內庫裡補。”
沈重山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琉璃瓦上頭了。他蹲在戶部後堂的太師椅裡,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份剛算完的賬冊。二百一十四萬八千兩,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朝鮮賠款五十萬兩,倭寇繳獲三十萬兩,陛下內庫撥了六十四萬八千兩,剩下十五萬兩千兩原封不動地划進了減稅的摺子裡。
他端起那碗熱湯麵——這回是林墨剛煮的,還冒著熱氣,上頭臥了個荷包蛋,蛋黃將凝未凝,筷子一戳就能流出來。他稀里呼嚕喝了一大口湯,燙得直哈氣。
“林墨,”他嚼著面,含糊不清地說,“傳令給趙鐵山、馬大彪、鐵虎。讓他們把撫卹的銀子發到每一個兄弟家裡。一人一百兩,一粒都不能少。”
於是就有了北境城牆上趙鐵山的酒葫蘆,有了遼東碼頭上老兵那隻瞎了的眼睛,有了黑沙城坎兒井邊呼延圖缺了綠松石的彎刀。
兩萬一千四百八十個名字,二百一十四萬八千兩白銀。銀子從長安出發,沿著驛道一路向西、向北、向東,在驛馬的背上顛簸了數不清的日夜,最終變成三個將軍嘴裡一模一樣的一句話。
挨家挨戶地發。一個都不能少。
那些銀子到了陣亡弟兄的家裡,有的換成了來年的種子,有的換成了過冬的棉衣,有的換成了藥鋪裡賒了半年的藥錢,有的被壓在箱底,跟陣亡文書疊在一起,一年也不動一回。但不管怎麼用,每一兩銀子上面都沾著長安戶部後堂的算盤珠子聲,沾著養心殿炭爐上烤紅薯的甜味,沾著沈重山那隻獨眼裡熬了四個時辰的紅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