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貼出來了。黃紙黑字,從承天殿外的硃紅廊柱上垂下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三百個貢士全擠到榜前頭,踮著腳,伸著脖子,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趙大河蹲在最前頭,沒擠,也沒踮腳。他就蹲在那兒,從第一行開始看。
第一名,趙大河。
他愣住。
第二名,周鐵柱。他的眼眶紅了。
第三名,錢滿倉。他的手開始抖。
第四名,孫有糧。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地上跪下去。
“狀元!”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趙大河中了狀元!”
三百個貢士同時炸開了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碰在石板上咚咚響。有人攥著拳頭朝天揮,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趙大河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從懷裡摸出來的令牌——那是他爹當年在碼頭扛活時用的腰牌,磨得只剩半塊,字都模糊了。他攥著那半塊牌子,盯著榜上自己的名字,盯了很久。
“爹。”他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兒子中了狀元。”
酉時三刻,京城街頭。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百姓們湧上街頭,敲鑼打鼓,鞭炮從巷口一路炸到巷尾,硝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一拍醒木,當街就開了腔:“列位!今科狀元趙大河——寒門出身!碼頭扛活家的兒子!”
整條街都瘋了。
街角牆根底下蹲著個白髮蒼蒼的老漢,身上的襖子補丁摞補丁,手裡攥著塊茶餅,舔一口,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下來。他兒子也是個讀書人,考了十年,連個舉人都沒考上。不是沒本事,是沒錢。世家子弟有書讀,有名師,有同窗,連考場裡遞卷子的姿勢都有人教。他兒子呢?連飯都吃不飽,夜裡趴在灶臺上就著火光念書,唸到雞叫。
趙大河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他面前。
“老人家,”他問,“您哭什麼?”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哆嗦著,忽然咧嘴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趙狀元,小人高興。”他把那塊茶餅往懷裡揣了揣,“小人的兒子,明年就能考了。糊了名、謄了卷,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家兒子。考上了,就有出息了。”
趙大河沒說話。他把懷裡最後一塊乾糧掏出來,塞進嘴裡,站起身。
街上的鞭炮還在響,硝煙里人頭攢動,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舉著火把從巷子裡跑過去,火光照亮了半條街。趙大河站在那兒,盯著那些歡呼的臉,那些哭的、笑的、跪在地上磕頭的臉,盯了很久。
這些人他認得。碼頭上扛活的,巷口賣炊餅的,城外種地的,天不亮就推著獨輪車進城賣菜的。他們的兒子、孫子,從前連考場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他把嘴裡的乾糧嚥下去。
“傳令下去。”他說。
身邊的長隨立刻湊過來。
“從明天起,國子監開始招生。寒門子弟,免費入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角那個白髮老漢,掃過炮仗碎屑裡蹦跳的孩子,掃過那些擠在榜前還沒散去的貢士。
“包吃,包住,包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