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兒子愣了愣:“朝廷這回是動真格的了?”
老漢沒答話,只抬頭看了看天。天藍得像一塊剛染出來的布,乾淨得沒邊沒沿。
又過了一月,北境。
午時三刻,皮貨鋪子門口排出去的長隊,從街這頭拐到了街那頭。北風嗚嗚地颳著,把人的臉颳得生疼,可沒一個人離開。百姓們提著布袋的、端著木盆的、推著獨輪車的,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鋪子櫃檯上,掌櫃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拿手比劃。皮襖、皮帽、皮靴,堆了滿滿一屋子,都是從草原上收來的生皮,在北境本地的皮坊裡鞣製縫出來的。皮子厚,針腳密,價錢卻比往年便宜了將近三成。
一個白髮老漢排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隊,終於挪到了櫃檯前頭。他顫巍巍地伸出兩隻手,拿起一件皮襖。那皮襖沉甸甸的,裡子是羊毛的,外頭是牛皮面,摸著又厚又軟。老漢把臉貼上去,聞了聞皮子的味道,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掌櫃的,”他抬起頭,眼眶紅著,“這皮襖,真便宜。”
掌櫃的點點頭,嗓子眼擠出幾個字:“朝廷說的——百姓的衣裳,不能貴。”
老漢抱著皮襖,慢慢跪下去,朝著南邊磕了三個頭。後頭排著的人,沒人催他。
遼東。
申時三刻,木匠鋪裡叮叮噹噹的聲響傳出半條街。鋸子拉過木頭的聲音,刨子推過木板的聲音,錘子砸在榫頭上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譜子卻意外好聽的老調。幾個木匠光著膀子,背上的汗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褲腰都洇溼了。
一個白髮老漢蹲在鋪子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剛做好的太師椅,翻過來看榫頭,翻過去看椅面,足足看了三遍。看完之後,他沒站起來,就那麼蹲著,把椅子舉到眼前又端詳了一遍。
“掌櫃的,”他抬起頭,“這椅子,真好。”
掌櫃的正拿刨子推一根木料,刨花捲成一朵一朵的,落在他腳面上。他扭頭看了一眼,笑了:“好就買一把。坐著舒服。”
老漢沒還價。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布包了三層的碎銀子,一層一層揭開,放在櫃檯上。“買一把。給俺爹坐。他今年七十三了,腿不好,蹲不住了。”
掌櫃的看了看那塊銀子,又看了看老漢的臉,默了一息,然後從櫃上多拿了一對小靠枕,塞進老漢手裡。“送你的。讓老爺子靠著,腰不酸。”
西域。
酉時三刻,太陽斜掛在天山尖上,把整個村子染成一片金黃。羊毛坊裡,女工們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羊毛。羊毛是從草原上收來的,洗乾淨了,又軟又白,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團雲。她們一手搖著紡錘,一手捻著毛線,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調子悠悠的,被風一吹就散到草原上去了。
一個白髮老漢蹲在坊門口,手裡攥著一團剛紡好的羊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淚珠子掉在羊毛上,被羊毛吸進去,看不見了。
“掌櫃的,”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這羊毛,真好。”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頭上包著一塊花布,手上戴著頂針。她看了一眼老漢,點點頭:“好就多買點。回去織件毛衣,冬天穿,暖和。”
老漢從懷裡摸出塊銀子,比遼東那位的大不了多少,也是用布包了三層。他一層一層揭開,遞給掌櫃的:“買一斤。給俺娘織件毛衣。她今年七十六了,怕冷。”
掌櫃的接過銀子,沒稱羊毛,多抓了兩大把塞進布袋裡。老漢張了張嘴,掌櫃的沒讓他說話,只擺了擺手,又低頭紡線去了。
沈重山在京城的戶部值房裡,不知道這些事。
他只知道,又過了一整年,各地手工業的賬冊再報上來的時候,五本變成了十二本。河西走廊的織布坊從三間擴到了十七間,江南的絲綢出了海,北境的皮貨賣到了南方,遼東的傢俱沿著運河一路往南走,西域的羊毛織成了衣裳,穿在了千千萬萬個老百姓身上。
還有北境邊軍的那批冬衣。
臘月二十九,大雪。
長城的烽火臺上,那個哨兵裹著一件嶄新的牛皮面羊毛裡子的冬衣,槍靠在肩窩裡,往掌心哈了口熱氣。這次熱氣穩穩地停在了手背上,沒被風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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