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從來沒有溫柔過。
石牙關矗立在這片苦寒之地上,像一顆被遺忘的釘子,死死釘在草原與大胤的邊界。城牆上的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守將周大牛站在垛口前,手裡攥著一把炒熟的黃豆,一顆一顆往嘴裡扔,嚼得咯嘣響。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北方。
草原在四月裡綠得不像話,一望無際的綠,綠得讓人心慌。風從那邊吹過來,裹著青草和牛羊糞便的氣味,聞著像是和平年代的味道。但周大牛在邊關守了十八年,鼻子比獵狗還靈,他聞得出這股風裡頭藏著什麼——那是馬汗和鐵鏽混在一起的腥氣,是幾萬騎兵長途奔襲時才會有的味道。
“也先到哪兒了?”
副將趙虎剛從馬道上跑上來,氣還沒喘勻,就被這一句話堵住了嘴。他嚥了口唾沫,把探馬最新送回來的軍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開口:“前鋒已過陰山,兩萬騎,清一色的輕騎,不備輜重。主力還在陰山以北集結,數目不詳,但探馬估計不下八萬。”
“八萬。”周大牛把手裡剩下的黃豆一股腦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也先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趙虎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是石牙關的老人了,跟著周大牛守了六年邊,打過準葛爾的遊騎,剿過馬匪,也跟草原上小股的部落衝突交過手,但八萬騎兵壓境這種事,他只在兵部的塘報裡讀到過。那是前朝才有過的大仗,動輒伏屍數萬、血流漂杵的那種。
“將軍,城中守軍一萬兩千人,火器營兩千,糧草夠三個月,箭矢火藥充足。若只是固守,撐一個月不成問題。”趙虎頓了頓,“可一個月之後呢?”
周大牛沒接話。他知道趙虎想問什麼。
一個月不夠。朝廷從接到軍報到調集大軍北上,最快也要一個半月。兵部的老爺們要開會,戶部的老爺們要算銀子,工部的老爺們要備器械,等他們一個個把流程走完,石牙關的城牆早被也先的馬蹄踏平了。這座關隘必須守滿兩個月,少一天都不行。
“實在不行……”趙虎壓低了聲音,“將軍要不要給陛下再上一道奏摺?請朝廷催促各路人馬加緊——”
“來不及了。”周大牛打斷他,抬起手指著城外的草原,“你看這草,長到馬肚子那麼高了。也先等的就是這個。草不夠高,馬跑不起來。草一長起來,他的騎兵三天就能從陰山殺到石牙關城下。等我的奏摺送到京城,再等兵部的回覆送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趙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周大牛的脾氣,這個老將在邊關待了十八年,從來不信朝廷的調兵速度。石牙關的每一塊城磚他都摸過,每一處垛口的射界他都親自測過,每一個士兵的名字他都能叫得上來。他把自己活成了這座關隘的一部分,骨頭比城牆上的條石還硬。
“可是將軍,”趙虎還是沒忍住,“若也先不攻石牙關,繞道從別處突入呢?白登山口、野狐嶺,都是能通大股騎兵的。咱們守住了石牙關,別處漏了,一樣是罪過。”
周大牛忽然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臉上的風霜紋路擠在一起,像乾裂的河床。
“他不會。”
“將軍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他是也先。”周大牛轉身背靠垛口,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這個人,我跟他隔著一道草原打了十幾年交道。他父親在位的時候,還知道什麼叫進退,什麼叫兵者詭道。可也先不一樣。他這輩子就信一件事——草原騎兵天下無敵。他要贏,就要贏得光明正大,正面碾過去,讓你輸得心服口服。繞道偷襲這種事,他覺得丟人,丟草原勇士的臉。”
趙虎聽得愣神。他想了想,覺得周大牛說的也許有道理。也先這個人他也有所耳聞,草原上近百年來最年輕的汗王,十七歲繼承準葛爾部,二十二歲一統漠北,二十四歲逼得周圍十幾個部落向他稱臣納貢。這樣的人,骨子裡確實帶著一股誰也攔不住的驕狂。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城牆上只剩下風的聲音。
忽然,城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城門口哨兵扯著嗓子的高喊——
“將軍!有草原使者求見!打著使節旗!”
周大牛和趙虎同時轉身,快步走到城牆內側的垛口往下看。護城河對岸,一隊草原騎兵勒馬而立,大約十來個人,都穿著灰白色的皮袍,馬背上掛著彎刀和弓囊。為首的那個人身披一件雪白的斗篷,手裡舉著一面使節旗,旗上的犛牛尾被風吹得亂舞。
他們騎的馬都累得口吐白沫,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放進來。”周大牛下了令。
吊橋吱吱呀呀地放下去,砸在護城河對岸的泥地上,濺起一片塵土。白袍使者隻身策馬過橋,其餘隨從全部留在原地。單騎入城,這是草原上出使的規矩,表示來者沒有惡意。
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盪了一陣,然後白袍使者翻身下馬,沿著馬道一步步走上城牆。他的靴子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很穩。周大牛注意到這個細節——走了這麼遠的路,上了城牆腳步卻不飄,這個人的騎術和體魄都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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