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085章 側翼包抄(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趙鐵山第一個發現了準葛爾人的動向。

打了二十五年仗,他對戰場態勢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準葛爾人的動作變了——不是在進攻,也不是在防守,而是在收縮。鐵浮屠開始向中間聚攏,輕騎開始向後方移動。這是撤退的前兆。

“他們要跑!”趙鐵山嘶啞著嗓子吼了一聲。他的聲音因為喊了太久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身邊的步人甲戰士還是聽懂了。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咬住撤退的鐵浮屠。這些重甲步兵此刻爆發出了令人恐懼的韌性——他們已經披著五十斤的重甲廝殺了將近一個時辰,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斧頭捲了刃,盔甲變了形。但此刻追擊起來,竟然還能跑。

一柄柄長柄斧從背後劈下,將一個又一個落在後面的鐵浮屠騎兵砍下馬來。鐵浮屠的盔甲背後防護較弱,斧頭劈在後背上,劈開鐵甲,劈進脊背。騎兵慘叫著從馬上摔落,還沒等爬起來,就被跟上來的步人甲用斧頭釘在地上。

也先的親衛營拼死斷後。他們用血肉之軀為大軍爭取撤退的時間。這些人都是也先的族中子弟,是準葛爾部最精銳的戰士,每一個都姓也先,每一個都流著王族的血。此刻卻像不要錢一樣填進那個血肉磨盤裡。他們排成橫隊,用盾牌和身體擋住追擊的步人甲,一波倒下,一波補上。

周大牛的玄甲重騎已經繞到了後方。

“列陣!”周大牛橫槍立馬,三千玄甲重騎在他身後排成三排,將也先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道緩坡,居高臨下,地形有利。戰馬喘著粗氣,騎兵握著陌刀,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鏽跡。

也先的眼睛紅了。他的左肩傷口一直在流血,半邊身子都被血染透了。嘴唇發白,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硬撐著沒有倒下,用準葛爾語對身邊的將領說:“前面是追兵,後面是堵截,左右兩翼還有包抄的輕騎。李破這是要把我的五萬大軍全部吃掉。”

“大汗,末將帶人開路,一定護著您殺出去!”一名年輕的千夫長跪在他馬前。這千夫長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有絨毛,是也先的侄子,名叫莫日根。

也先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殺不出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戰場上正在被分割包圍的鐵浮屠,看著正在節節敗退的兩翼輕騎,看著堵住退路的玄甲重騎。他的五萬大軍,現在已經摺損過半。剩下的被切割成了幾塊,各自為戰,首尾不能相顧。

“長生天的子孫們!”也先突然拔出彎刀,用準葛爾語高喊。他的聲音雖然沙啞,但依然有力,傳遍了整個戰場,“今日若是戰死,長生天上會有我們的位置!若是投降,子孫萬代都抬不起頭!你們的兒子會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你父親是個投降的懦夫!”

殘餘的鐵浮屠齊聲應和,聲音淒厲而悲壯。他們不再撤退,而是轉身,向追擊的步兵方陣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這是真正的困獸之鬥。

一千多鐵浮屠,人人身上帶傷,盔甲上滿是刀斧砍出的痕跡。戰馬口吐白沫,有的馬腿已經在打顫。但他們衝鋒的威勢依然令人膽寒。馬蹄聲雖然不再整齊,但依然密集,依然震得大地發顫。

趙鐵山的步人甲被這股決死的衝鋒撞得連連後退。第一排的戰士幾乎全部陣亡——有的被騎槍刺穿,有的被戰馬撞飛,有的被彎刀劈開頭盔。但他們沒有白死,每一個倒下的步人甲,都至少帶走了一個鐵浮屠。

趙鐵山一步不退。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軟塌塌地垂在身側,每跑一步都甩來甩去,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右手的斧頭還在揮舞。

“斧頭!”他吼著,聲音已經不像人聲。手中的長柄斧已經卷了刃,斧刃上滿是缺口,砍在鐵甲上打滑。他就用斧背砸,一斧背砸在鐵浮屠的頭盔上,砸得頭盔凹陷,裡面的腦袋變成了漿糊。然後撲上去,用拳頭,用膝蓋,用牙齒。

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任何戰術可言。就是意志的對撞,誰先撐不住,誰就徹底完蛋。兩邊計程車兵都殺紅了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殺死對方,或者被對方殺死。

李破看著這一幕,忽然翻身上馬。

“陛下!”侍衛們嚇得臉都白了。侍衛統領姓霍,單名一個青字,今年三十五歲,跟了李破十年。他的臉平時總是板著,此刻卻滿是驚慌,“陛下萬金之軀,不可——”

“朕的趙鐵山在那裡拼命。”李破指著那個渾身是血還在戰鬥的身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朕在這裡看著?看著朕的兵死,朕坐在馬上看戲?”

他策馬向前。這一次,是真正的向前。

霍青咬牙,一揮手,三百侍衛緊緊跟上,將李破圍在中間。他們舉著盾牌,形成一個移動的盾牆,把李破護得密不透風。

皇帝的馬越過了中軍線,踏入了交戰區。馬蹄踩在血泥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還有屎尿的臭氣——人在死之前會失禁,戰場上到處都是這種氣味。

趙鐵山正騎在一名鐵浮屠身上,用斷掉的斧柄勒住對方的脖子。斧柄是鐵木的,堅韌無比,勒進鐵浮屠的咽喉,勒得他眼珠凸出,舌頭伸出來。那鐵浮屠拼命掙扎,盔甲在地上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手指在地上亂抓,指甲都抓翻了,在泥土裡留下十道血痕。趙鐵山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靠右手和身體的重量死死壓住斧柄。他的臉憋得通紅,牙關緊咬,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

一隻靴子踩住了鐵浮屠的頭。靴子是黑色的牛皮靴,靴底釘著鐵掌,踩在頭盔上發出噹的一聲。

趙鐵山抬頭,看見了皇帝的臉。李破的臉被硝煙燻得有些黑,但眼睛依然明亮,像兩顆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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