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在這裡。”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戰場。很奇怪,明明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活。朕的兵不退,朕就不退。朕的兵死了,朕給他收屍。朕死了,你們給朕收屍。”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很奇怪。數萬人在廝殺,刀劍碰撞聲、慘叫聲、馬蹄聲混成一片,但所有人都覺得那一瞬間安靜了。
然後,吼聲如雷。
“萬歲!”
“萬歲!”
“萬歲!”
已經精疲力竭的步人甲突然爆發出了新的力量。他們從地上爬起來,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頭破血流。但他們撿起捲刃的斧頭,撿起斷裂的長槍,甚至撿起石頭,再次向鐵浮屠衝去。
趙鐵山衝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就耷拉在身側,跑起來一甩一甩的。他用右手提著一柄撿來的彎刀,彎刀上還有準葛爾人的血。他沒有劈砍,因為單手劈砍力道不夠。而是整個人撞進一名鐵浮屠懷裡,彎刀從對方頭盔和胸甲的縫隙裡捅進去。鐵浮屠的刀也在同一時刻劈在他背上,鐵甲被劈開,鮮血湧出。但趙鐵山彷彿沒有感覺,拔出彎刀,撲向下一個。
周大牛看到了這一幕。
“老趙!”他眼眶欲裂,催馬就要衝過去。趙鐵山背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已經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再這樣打下去,他會死的。
但他的任務是堵住退路。他不能動。他如果動了,也先就從缺口跑了。
“大牛,守好你的位置。”李破的聲音傳來,平靜得不像是在戰場上,“趙鐵山死不了,朕說的。你守好你的位置,就是救他的命。”
周大牛咬碎了鋼牙。牙根滲出血來,滿嘴鐵鏽味。他將全部怒火傾瀉在了試圖突圍的準葛爾騎兵身上。鑌鐵大槍已經變成了紅色,槍尖上的血槽被碎肉填滿。每一槍刺出都帶起一蓬血雨,每一槍都帶走一條人命。他在心裡數著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後來不數了,因為數不清。
也先被親衛架著退到了一個小土丘上。土丘不高,但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戰場。他的左肩傷口一直在流血,親衛撕下戰袍給他包紮,包了一層又一層,血還是滲出來。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嘴唇發灰,但眼睛裡的兇光絲毫未減。
“大汗,突圍吧!”千夫長莫日根跪在他面前,聲音裡帶著哭腔,“末將帶死士開路,一定護著大汗殺出去!末將這條命是大汗給的,今天就還給大汗!”
也先看著戰場上正在被分割包圍的鐵浮屠,看著正在節節敗退的兩翼輕騎,看著堵住退路的玄甲重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靜,像草原上的老狼看著圍上來的獵人。
“不用突圍了。”
莫日根愣住了,抬起頭,滿臉不解。
也先站起身,推開攙扶他的親衛。左肩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又裂開了,血滲出來,但他只是皺了皺眉。他撕下一截戰袍,用牙齒咬住一端,右手用力紮緊左肩的傷口。疼痛讓他額頭的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但他的動作很穩,像一個老練的獵人給獵物開膛。
“把我的大纛插在這裡。”他指著腳下的土丘,“讓所有還活著的勇士,向我靠攏。今天,準葛爾的狼旗,要麼插在李破的屍體上,要麼燒成灰。沒有第三種可能。”
莫日根明白了。
大汗不打算走了。
狼頭大纛被用力插進土裡。旗杆是鐵木做的,有大腿粗,兩個親衛一起用力才插進去。旗面在風中展開,上面的蒼狼彷彿活了過來,張著大嘴,露出獠牙。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死戰的號角,是決死的號角。號角聲蒼涼而悠長,在草原上回蕩。
戰場上殘餘的準葛爾士兵聽到了號角聲,看到了那面在土丘上飄揚的大纛。他們不再試圖突圍,而是轉身,向大纛的方向靠攏。有的在撤退途中被追兵砍倒,爬起來繼續跑;有的馬被砍倒,就步行衝鋒;有的斷了刀,就用拳頭和牙齒。
鐵浮屠的殘餘力量,輕騎的殘餘力量,親衛營的殘餘力量,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他們在小土丘周圍圍成一個圓陣,盾牌在外,弓箭手在內,騎兵下馬列陣。人人帶傷,箭矢將盡,刀劍捲刃,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那種火焰叫——死戰。
李破看著那座土丘,看著那面大纛,看著大纛下那個正在整束盔甲的身影。他認出了也先。雖然隔著幾百步,但他認得出那個身影。那是王者才有的氣度——站在千軍萬馬之中,依然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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