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160章 會盟(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五日後。北境邊關。

石牙站在邊關城樓上,望著草原的方向。五天前他讓人把邊關外的空地清出來,搭了一座高臺。高臺用的是草原上的粗木,沒上漆,沒雕花,簡簡單單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像一把插在草原上的刀。

此時高臺兩側已經扎滿了各部的營帳。白音部的白鷹旗並立,俺答部的青狼旗,塔塔部的黑馬旗——還有十幾個小部落的雜色旗幟,在草原上連成一片斑斕的色帶。草原上從未有過這樣的景象。不是汗王召集的會盟,不是哪一部落了難找人幫忙,而是南邊的朝廷派人來,把各家請到一張桌子上。

“蘇日勒的白鷹旗來得最早,天沒亮就到了。”常四喜站在石牙身後稟報,“塔塔部的黑馬旗也到了。俺答汗昨晚就到了,怕綽羅斯半道劫他。”

石牙沒回頭:“綽羅斯呢?”

“還沒到。探子回報綽羅斯一早就拔營了,帶了三千親衛。正往這邊來。”

石牙嘴角動了動,算是個笑:“他不敢不來。”

常四喜沒有接話。他跟著石牙打了二十年仗,每次大戰前都會有這種感覺。天地忽然變得很靜,靜得不真實。風停了,草不動了,連天上的雲都凝住了。在這種安靜裡,人和馬都在等。

石牙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高臺下那個年輕人的身上。李繼業站在高臺下,正在和塔塔兀木說話。塔塔兀木點了兩次頭,旁邊俺答汗向李繼業的方向躬了躬身。

石牙眯起眼睛:“這小子的手腕,比他爹那時候高明。他爹當年收草原,用的是刀,收一路砍一路血流成河。他用的是紙。一道羈縻鐵券換塔塔部,一個俺答汗的站隊換俺答部。打一仗,收兩部,草原三分之二已經姓李了。”

常四喜低聲更正道:“姓大胤。”

石牙沉默了一會兒:“在草原上,大胤就是李破,李破就是大胤。沒區別。”

遠處忽然傳來低沉的號角聲。所有人同時抬頭——北邊的天際線上,一杆血色大纛緩緩升起。那旗幟紅得像凝固的血,旗面上繡著一頭金色的狼。

綽羅斯·巴圖到了。

三千綽羅斯鐵騎在草原上列成雁翅陣,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綽羅斯一馬當先,蒙哥緊隨其後。在兄弟倆身後,三百親衛清一色黑甲黑馬,這批親衛是綽羅斯從大食人那裡重金買來的契骨奴隸兵,個個悍不畏死。再往後是綽羅斯僅存的主力,兩萬精騎的殘部中最能打的一批,每一張臉都繃得像拉滿的弓。

綽羅斯在離高臺二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馬。他沒有下馬,騎在馬上冷冷地掃視全場。蘇日勒、塔塔兀木、俺答汗——幾張臉依次被他目光釘過去,俺答汗不自覺地避開了對視。塔塔兀木沒有迴避,平靜地回望著女婿,眼神里沒有愧疚也沒有炫耀,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坦然。

李繼業走上高臺。

他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身玄色長袍,腰間繫著玉帶。長髮只用一根銀簪束起。清瘦、冷峻、安靜,站在高臺上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劍。

“綽羅斯·巴圖。”李繼業的聲音不高,但草原上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黑風堡一百條人命。你欠的。”

綽羅斯騎在馬上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很遠:“李繼業,這裡是草原,不是你的京城。一百條人命?本汗麾下在黑風嶺死了多少人?你要算,那就算個清楚。從北境到西域,從八年前到今天,漢人欠草原的血債——你算得清嗎?”

石頭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緊。柳如霜站在高臺一側,長弓已在手中。高臺下,蒼狼營三千鐵騎列成方陣,和周小寶率領的一千輕騎成掎角之勢。空氣裡瀰漫著暴雨將至前的憋悶。

“本汗今日來,不是來投降的。”綽羅斯的聲音沉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李繼業,你敢不敢和本汗打一場?萬人對萬人,生死各安天命。你贏了,草原歸你。本汗贏了——你滾回南邊去,朝廷的手永遠別再伸過長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臺。只有打一場,才能終結這個僵局。草原的邏輯就是這麼粗糙,也這麼直白。

李繼業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石頭一眼。

石頭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像是風吹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後他扛著刀,走到高臺最前面。今天他穿了一身黑甲,肩上的繃帶從甲縫裡露出來一小截白色,臉上還帶著上次被霹靂筒灼出的焦痕。

“綽羅斯,”石頭把刀從肩上拿下來,刀尖朝下拄在地上,聲音不大但夠粗獷,“草原規矩我懂。你要打,蒼狼營陪你打。但老子把話說在前頭——”

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摻雜著五成戰意、三成蠻橫和兩成的無所畏懼。

“你那個金毛的洋和尚呢?叫烏爾裡克是吧。上次摔完還沒跟他喝頓酒。今天他要來,老子先摔他。你要不叫他,咱換個花樣也行——你跟我,刀對刀,就咱倆。誰躺下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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