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太極殿,李破破了規矩,讓老兄弟們不分品級爵位混坐在一起。御廚使出了渾身解數,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來,御酒一罈接一罈地搬進殿中。可真正的主角們卻沒人動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門口。
石牙走進來時,滿殿文武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他脫了那身血汙的戰袍,換了一襲乾淨的玄色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鬚也修剪過。可再怎麼收拾,也遮不住臉上的憔悴和滿身的傷疤。左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走路的步子微微發跛,那是箭傷未愈留下的痕跡。他在殿門口站定,目光掃過滿堂故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拱手抱拳。
李破從御座上起身,走下臺階,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滿殿寂靜,只聽得見袍服摩擦的窸窣聲和燭火噼啪的輕響。
“石牙。”李破在他面前站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涼州守住了。”
“守住了。”石牙咧嘴一笑。
李破沒有再說話。他伸出手,不是帝王對臣子的虛扶,而是兄弟對兄弟的用力一握。兩隻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握在一起,骨節咯吱作響。二十多年前這兩個人還是邊關的兩個小卒,蹲在烽燧裡分吃一塊發了黴的乾糧,約定誰活下來就替誰照顧家裡人。如今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是白髮老將,可兩隻手握在一起的力度,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入座。”李破鬆開手,朝自己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一指,“今晚沒有君臣,只有老兄弟。”
石牙沒有推辭,走過去坐下。他旁邊的位子是周大牛的——涼國公病重未能赴宴,但李破特意留了那個位子,擺了一副碗筷、一杯斟滿的酒。
石牙看著那杯酒,端起自己的酒杯,對著那個空位虛敬了一下,仰頭飲盡。殿中不少老將眼眶都紅了。
酒過三巡,氣氛才漸漸鬆快下來。馬大彪第一個站起來,端著酒碗走到石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搖頭:“石牙,你這一身傷,比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加起來都多。說吧,捱了多少刀?”
“沒數。”石牙跟他碰了一碗,“反正沒你當年在海上捱得多。”
馬大彪哈哈大笑:“那倒是!老子當年在登州被倭寇捅了三刀,腸子都流出來了,用手塞回去繼續打!”他扯開衣襟露出肚子上縱橫交錯的傷疤,“看看!這才是真本事!”
旁邊幾個年輕將領看得目瞪口呆,老將們卻鬨堂大笑。孫大有拍著桌子笑道:“老馬你就吹吧!當年要不是老子帶人把你從死人堆裡扒出來,你那腸子早餵狗了!”
“放屁!你扒出來的是趙鐵山!老子是自己爬出來的!”
“你才放屁!趙鐵山是石頭他爹,老子能記錯?”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旁人笑得前仰後合。李破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久違的笑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幫人打完仗圍著篝火喝酒吹牛、互揭老底,那時候他們沒有爵位、沒有封地、沒有金銀,打完仗分到的戰利品只有一壺劣酒和幾塊乾肉,可樂呵起來比誰都熱鬧。如今殿上擺著山珍海味、瓊漿玉液,可那份熱乎勁兒反而淡了。直到今夜,石牙活著回來,這幫老傢伙才又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陛下。”石牙忽然端著酒碗站起來,走到李破面前單膝跪地,“臣有一事相求。”
滿殿安靜下來。李破看著他:“說。”
石牙抬起頭,這個在萬軍之中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將,此刻眼眶卻有些泛紅:“涼州之戰,陣亡將士一萬九千餘人。他們的名字,臣都記下來了。臣請陛下,將他們的名字刻在涼州城下的石碑上,永世不忘。”
李破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面孔。這些跟著他從邊關小卒一路打拼到今日的老兄弟,有的已經走了——趙鐵山走了,張輔走了,還有無數來不及告別的袍澤。有的還在——石牙渾身是傷坐在下首,馬大彪頭髮全白了,周大牛病榻纏綿來不了。他忽然意識到,能聚齊這滿堂老兄弟的夜晚,往後怕是不會太多了。
“準。”李破的聲音有些發澀,“不止涼州的將士。朕要下一道旨——大胤開國以來,所有陣亡將士的姓名,各州各縣都要立碑銘記,四時祭祀。這江山是他們用命換來的,誰也不能忘。”
石牙叩首,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起。
宴散已是深夜。李破留石牙在宮中,說要跟他單獨喝一杯。兩人坐在御書房的內室裡,面前擺著兩隻粗瓷酒碗——不是御用的金盃玉盞,而是邊關軍中那種最普通的粗陶碗。這是李破特意讓人從涼州帶來的。
石牙端起碗喝了一口,閉眼回味了片刻:“還是這碗喝酒有味道。宮裡的杯子太小,喝著不過癮。”
“那以後就用這碗。”李破也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眯起眼,“還是當年那個味。朕記著,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偷了伙頭軍一罈酒,兩個人蹲在馬廄裡用頭盔喝。喝到一半被趙鐵山抓住了,罰了二十軍棍。”
“記得。”石牙咧嘴笑了,“那二十軍棍打得老子三天坐不了板凳。可後來每次發了酒,咱倆還是偷著喝。趙鐵山嘴上罵得兇,每次抓到了也就罰十棍意思意思。”
“他知道咱們心裡悶。”李破低頭看著碗裡的酒,“打仗的人,不喝點酒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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