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馬大彪,孫大有。”李破說。
“老馬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在海上落下的一身病,這些年一直硬撐著。老孫倒是硬朗,可他管著都察院得罪的人太多,天天有人咒他死。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是老兄弟們還能聚幾回。”
李破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烈酒燒得他喉嚨發緊,他放下碗時聲音已經沙啞:“朕有時候也怕。怕哪天早朝,兵部遞上來的軍報裡,寫著你們誰的名字。朕坐在這個龍椅上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管得住,可管不住命。”
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人,一個帝王一個國公,坐在這間金碧輝煌的內室裡,端著粗瓷酒碗相對無言。窗外夜風嗚咽,像極了許多年前邊關那個漏風的烽燧。
“陛下。”石牙忽然開口,“等大牛走了,我想回涼州。”
李破的手停在半空。
“京城不是我待的地方。”石牙望著窗外,目光穿透夜色落向遙遠的北方,“我這條命是涼州那片土給的,是那些死去的兄弟們給的。我答應過他們,等仗打完了替他們守在那裡。在涼州我能聽到他們跟我說話,在京城聽不到。”
李破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石牙說的“他們”是誰,是趙虎替他擋毒箭的副將,是那些用身體堵城豁口計程車卒,是一萬九千個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朕準了。但不是現在。周大牛還在,你多陪陪他。你們這些老兄弟都是朕的命。走一個,朕就少一分。”
石牙重重點頭,端起酒碗灌了個乾淨。
三日後石頭在涼國公府見到了周大牛。
老人半靠在榻上,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原本魁梧的身形已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當年能一拳打死牛的臂膀如今連端碗藥都顫顫巍巍。可看到石頭走進來,他眼中還是亮起了一團火,掙扎著想坐直身子。
“石小子,過來。”他招手,聲音虛弱卻仍然帶著慣常的粗獷。
石頭快步走到榻前單膝跪下,握住周大牛枯瘦的手:“牛叔。”
“聽石牙說,你在涼州打得不錯。蒼狼營在你手裡越來越像樣了,當年你爹帶蒼狼營的時候也是這個勁頭——衝鋒在前,撤退在後。你比你爹還強,你爹要是還在,肯定樂得合不攏嘴。”周大牛咧開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床。他說話有些喘,說幾句就要歇一歇,可他的手一直緊緊攥著石頭的手,像是要把什麼重要的東西傳過去。
石頭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哭什麼哭,老子還沒死呢。你爹走的時候,把蒼狼營交給了你,把守護陛下江山的擔子交給了你。你做得很好。”周大牛喘息了一陣,目光變得更加鄭重,“如今牛叔也有件事要託付你。”
“牛叔請說。”
周大牛朝門口喊了一聲,聲音雖然虛弱卻仍然中氣十足:“小寶!進來!”
周小寶推門而入,在榻前跪下。這個曾經在京城闖禍的紈絝子弟在邊關歷練了幾年,皮膚黝黑粗糙了,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繭,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小寶這孩子,以前不懂事,闖了不少禍。這幾年在邊關吃了些沙子,總算有點人樣了。可他還是太嫩,做事莽撞,心眼太實,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要吃大虧。”周大牛看著石頭,眼中滿是懇切,“石頭,你是你爹的兒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爹跟我是一輩子的兄弟,你和小寶也做一輩子的兄弟——替我看著他,別讓他走錯了路。”
石頭單膝跪地,握緊周大牛的手一字一頓:“牛叔放心。從今日起,周小寶就是我石頭的親兄弟。有我在,沒有人能欺負他。”
周小寶眼眶通紅,在榻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爹,兒記住了。”
周大牛看著兩個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他慢慢鬆開手靠在枕上,望著房梁沉默了片刻,忽然嘿嘿笑了。
“老子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封侯拜將,是跟著陛下打了半輩子仗,攢下了你們這幫小崽子。”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嘴角卻掛著一抹看透世事的笑意,“石牙要回涼州,馬大彪還惦記著他的水師,老孫還在跟那些貪官鬥,老趙在戶部打算盤打得手指頭都禿了。等我們都走了,就看你們的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當年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還不服氣,現在我服了。”
石頭緊緊攥著老人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周大牛枯槁的臉上,那張佈滿皺紋和傷疤的老臉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安詳。
鉤子:
當天夜裡,周大牛在睡夢中安然離世。李破接到訊息時正在批閱奏摺,硃筆懸在半空,墨跡滴在紙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他在御書房裡獨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時百官發現陛下的鬢角在一夜之間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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