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冷。河水結冰三尺厚,出門要在臉上塗油脂,否則耳朵會被凍掉。我們的祖先選擇了那片土地,所以我們的性格也被凍硬了。”
李繼業笑了,給費奧多爾又斟了一杯酒:“我們大胤有句話叫‘凍土出硬漢’,貴國能在酷寒之地建立強盛邦國,令人欽佩。”
費奧多爾被這幾杯酒灌得渾身暖洋洋的,戒心也不自覺地放鬆了些。李繼業看在眼裡,話鋒一轉:“說到冷,貴國的輪轉火銃能在嚴寒中正常使用嗎?”
“當然能。輪轉燧發就是專門為嚴寒天氣設計的,不需要明火引燃,風雪中一樣能打。這就是輪轉燧發比火繩銃強的地方。”費奧多爾不疑有他,順著話往下說。
“太精妙了。”李繼業讚歎道,“貴國的工匠能造出這種精度的齒輪,實在令人佩服。我們大胤的工匠拆解之後,說齒輪的精密度極高,恐怕要專門的機械才能加工出來。”
費奧多爾沒有多想,脫口而出:“那當然。我們有專門的旋床和銑床——哦,這是我們的術語,不知道貴國怎麼稱呼。就是用水力帶動的一種切削機械,能把鐵料切削成任意形狀。”
旋床。銑床。
李繼業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這兩個詞。
“水力帶動的機械?太巧妙了。我們大胤也有水車,但用來磨面舂米居多,沒想到還能用來造銃。”他神色如常地繼續給費奧多爾斟酒,“這種水力機械,是貴國哪個城發明的?”
“諾夫哥羅德。”費奧多爾又喝了一口酒,“那是我們羅斯最古老的商業城市,也是工匠聚集的地方。軍器局最好的工匠都在諾夫哥羅德,他們一輩子只做一件事——造銃。”
李繼業心中又記下了一個地名。他笑著和費奧多爾碰杯,又扯了幾句閒話,便把話題移開了,不再追問任何技術細節。
一頓酒喝完,費奧多爾微醺地回了客館,李繼業則直接去了軍器局。
“諾夫哥羅德、旋床、銑床。”他把三個關鍵詞寫在紙上,交給趙大河,“費奧多爾說羅斯最好的軍械工匠都在這座城裡。旋床和銑床是他們的核心機械,用水力帶動,能切削鐵料。我們有沒有類似的機械?”
趙大河接過紙條,眼睛發光:“水力切削?這個思路我們不是沒想過,但一直卡在技術上。如果能弄到羅斯人的設計圖紙——”他眼睛一轉,“殿下,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說。”
“鴻臚寺的通譯說,費奧多爾的隨從裡有一個人不是侍衛,而是一個叫做‘米哈伊爾’的文官,專門負責記錄沿途見聞,相當於他們的史官。這個人身上帶了一本手稿,畫了大量沿途的城池、機械、工藝,其中就包括水力機械的草圖。要是能借來看看——”
李繼業聽出了“借”字的言外之意。
“不能用偷。”他沉聲道,“費奧多爾不是敵人,是大胤未來的盟邦。偷了他們的東西,以後盟約就籤不成了。但既然是文官的手稿,那一定是想被人看到的。費奧多爾遠道而來,不就是想讓大胤瞭解羅斯的強大嗎?”
趙大河眨眨眼:“殿下的意思是——”
“明日我設宴款待費奧多爾。你讓厲天行安排幾個人,趁費奧多爾不在客館,以灑掃的名義進入他的房間,專找那些放在明面上的手稿。找到之後,當場抄錄。不拿走原件,不翻箱子,不碰任何上了鎖的東西。只看他們放在外面、願意被人看見的東西。”
第二天傍晚,費奧多爾再次被李繼業請去赴宴。這次宴會在曲江池的畫舫上,絲竹歌舞,觥籌交錯,費奧多爾看得目不暇接,哪裡還顧得上客館裡的事。
與此同時,幾個身穿鴻臚寺雜役服的人走進了費奧多爾的房間。為首的是厲天行,他手裡拿著一串鑰匙,是鴻臚寺的備用鑰匙,合法合規。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通譯和一個速記好手。
“所有上了鎖的箱子一概不許碰,只找放在外面的手稿和文書。米哈伊爾的隨身之物優先。”厲天行低聲吩咐。
不到一刻鐘,通譯就在米哈伊爾床頭的一個皮囊裡找到了一本皮質封面的手稿。翻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地用羅斯文記錄著沿途見聞,其中夾雜著大量手繪草圖——有水車驅動的齒輪組,有水力鍛錘的結構,甚至還有一張諾夫哥羅德軍器局的平面圖。
“找到了。不用拿走,就在這裡抄。”厲天行壓低聲音,挪到窗邊光線最好的位置,然後守在門口親自望風。
速記好手對照手稿一筆一畫地臨摹,遇到羅斯文標註就用通譯翻譯後寫成漢字註釋。整本手稿抄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當費奧多爾酒足飯飽回到客館時,一切都已經恢復原狀。他躺在榻上,心滿意足地盤算著與大胤結盟後的美好前景,渾然不知米哈伊爾的皮囊被挪動過一丁點位置。
第二天,趙大河拿到了手稿的抄本。他連夜帶著工匠們對照翻譯出的文字逐一研究,三天之後,他衝進雍王府,把一份圖紙拍在李繼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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