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下游的冬天把河面最寬闊處凍成了一面灰白色的巨鏡。河岸邊的冰層已厚約半尺,人踩上去會發出悶響,但河心仍有暗流,冰層薄弱處透得出下面湧動的深黑色水影。奧斯曼和法蘭克聯軍隔河對峙,各自的船隊都被凍在了河岸邊,船舷包著冰殼,槳葉結著冰瘤,像一排被冰封在岸上的死獸。奧爾特尼亞石樓的門楣上,奧斯曼指揮官以刀刻下了第三十七道深痕。
他知道船動不了,河就變成了路。聯軍的法蘭克指揮官是個以勇猛聞名的年輕伯爵,在河對岸集結了約六千人,準備了長梯和草束,想趁夜從冰面上徒步渡河。多瑙河的冰層雖厚薄不一,但用草束和木板鋪在冰上,輕兵可以通行。奧斯曼指揮官在日落前把三千名步兵部署在河岸以南,組成冰面巡邏隊,人人備長矛和鐵鉤。他站在岸邊對軍官們說:“不要站在岸上等。他們來了,就上冰,用鐵鉤把冰面鉤碎。讓多瑙河替我們殺人。”
午夜,月光被雲層吞沒。聯軍兩千先頭步兵以繩索串連,抱著草束、抬著木板,像一條黑色的潮水緩慢漫上冰面。他們匍匐前行,每推進幾十步就把草束鋪在冰上,再鋪上木板,讓後隊踩著木板跟進。冰面在腳下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開始是細碎的嘎吱,接著是長而尖的咔咔爆裂,像有人在用巨斧從下往上敲。士兵們把呼吸壓到最低,但恐懼無法壓住,有人滑倒,有人的膝蓋在冰上磕出血,血剛流出來就在冰面上凍成暗紅色的珠子。
奧斯曼河岸哨兵聽見了冰裂聲裡夾雜的木板摩擦聲,銅鑼在夜空中炸響。南岸炮壘隨即點火,火炮朝河心轟擊。炮彈砸在冰面上,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冰層被砸出一個窟窿,冰屑和水柱同時噴起,在夜色裡像一叢一叢白色的火焰。聯軍先頭約百人腳下的冰面驟然破碎,慘叫聲與冰裂聲混在一起,像一條被撕裂的嗓子。那些落水的人試圖抓住冰沿,但冰太滑,手指摳不住,沒幾下就沉進了冰下的暗流。
聯軍沒有退。年輕伯爵在後方用號角催戰,更多計程車兵舉著盾牌爬上冰面,把木板和盾牌鋪在窟窿邊緣,繼續向南推進。奧斯曼巡邏隊約千人從南岸衝上冰面,長矛在前,鐵鉤在後。雙方在光滑的冰面上接戰。站不穩,就跪著打;跪不住,就滾在一起。長矛刺穿了皮甲,彎刀削斷了矛杆,很多人滑倒之後被刀劍從頸甲縫隙裡捅進去,血噴在冰面上,結成一層溼滑的暗紅色薄膜,後來的人踩上去又滑倒,戰爭在冰上變成了一連串笨拙而致命的碰撞。
奧斯曼士兵記得指揮官的話。他們用鐵鉤鉤住冰面,將一塊塊冰板掀翻,像從地上拆下門板一樣拆掉聯軍腳下的路。後隊的聯軍士兵眼睜睜看著前面的人突然矮下去,冰面從他們腳下消失,只剩一排排黑乎乎的水窟窿和漂在其中的草束與木板。冰層被炮火和鐵鉤拆得七零八落,河心原本最厚最穩定的冰段也碎成了浮冰,互相撞擊著向下遊漂去。
年輕伯爵在北岸望見河面上的火光和不斷消失的人影,終於下令撤退。但退路已經沒了。約五百名聯軍在退卻時踩碎了殘冰,墜入河中,被冰水吞沒。有些人抱著浮冰順流而下,舉著盾牌在冰水間掙扎,最終在黑暗裡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只剩下幾段模糊的呼救聲在河面上漂了一小會兒,然後被水聲淹沒。奧斯曼以約三百人的傷亡守住了冰河防線。
天矇矇亮時,河面上漂滿了冰塊和屍體。死人的手指還扣在浮冰邊緣,有些已經凍成了白色的瓷,像被燒製在冰裡的塑像。奧斯曼指揮官站在河岸炮臺旁,在石壁上刻下第三十八道深痕。他轉過身,望著晨光中那片破碎的冰面,對軍官們說:“冰河不可靠。聯軍今晚吃了虧,明夜不敢再渡。但我們要把河岸的冰面全部敲碎,沿河點起篝火,讓對岸看清我們的刀。”
多瑙河的冬夜寒氣如刀。河岸篝火在夜色裡連成一條彎曲的火蛇,從奧爾特尼亞一直向南延伸,火光映著破碎的冰面和順流而下的死屍。河水在冰縫間緩緩流動,像一層被撕開的皮膚下露出的暗色血管。對岸的法蘭克聯軍藍旗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隻在冰原上徘徊的餓狼,不肯退去,也不肯再輕易撲來。而奧斯曼帝國的男人們就蹲在篝火旁,用河水和砂石磨刀,等著下一個黎明,或下一場從冰上撲來的夜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