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2387章 冰下暗雷(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多瑙河下游的冰層在連續數日極寒後變得更加厚實。河心最深處也能承受小隊人馬通行,馬蹄踏上去只發出悶悶的聲響,冰面下黑沉沉的流水像被一層磨砂玻璃封住了喉嚨。奧斯曼指揮官在奧爾特尼亞石樓門楣上刻下第四十五道深痕,刀鋒刮過砂岩時帶下一小撮石粉,落在門檻外的新雪上,像撒了一把暗灰色的鹽。

他派出的冰上巡邏隊踏冰回來,靴底沾著半凍的河水。領頭的老兵單膝跪在石樓外報告:對岸法蘭克聯軍雖已退守更北的白狼城廢墟,但有一支約千人的工兵隊趁夜摸上了冰河,在某處鑿冰開洞,正試圖從冰下埋設火藥,想炸開南岸的冰面防線,讓南岸的炮壘和兵營在開春前與北岸徹底隔絕。指揮官聽完,沒進樓,蹲在營門外的雪地上,用刀尖畫出一段河面的形狀,把工兵百夫長們叫到跟前。刀尖在凍硬的雪殼上劃出幾道白線,他說:“聯軍在冰下埋雷,我們就先他一步,在冰上挖渠。把河心最薄處的冰鑿開,引一條暗溝,讓河水滲上來浸溼他們的火藥引線。再以長竿鐵鉤從冰洞伸下去,鉤斷他們的引線。冰下的暗戰,比陸上更要命。”

他親率約八百名士兵和工兵來到河心。這裡是整段多瑙河冰層最複雜的地方——最厚處約有尺半,踩上去像踩在石板路上,最薄處只有半尺,冰面微微下凹,顏色比周圍淺了一截,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流水,月光照不透,像一條被凍住的墨河。工兵們以鐵鑿和木槌在冰面上鑿出兩排冰洞,每洞間隔三尺,像在河心開出兩行平行的黑色眼窩。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像被細砂紙一下一下擦過。士兵們的手凍得發紫,指節彎曲時像生鏽的鐵片。他們以油脂塗手,輪流作業,一人鑿十錘就換下一人,油脂在皮膚表面結成一層半透明的殼,既保暖又防水。

約一個時辰後,一根長竹竿從冰洞中伸下去,竹竿尾端的鐵鉤在河底拖了幾下,忽然勾住了什麼。工兵順著竹竿傳回來的手感分辨——不是石頭,不是沉木,是一根粗麻繩,繩上每隔數尺綁著一包東西。他們換上鐵鉤,把麻繩勾住,在三個位置剪斷了繩索,然後將幾包火藥從冰洞中拖出來。火藥包用油布裹得嚴實,但拖行中幾包被冰稜劃破了油布,河水滲進去,半溼不溼地癱在冰面上,像幾條被撈上岸的黑色死魚。奧斯曼士兵把半溼的火藥包拖到岸邊,甩在雪地上。聯軍在冰下佈設的暗雷線被攔腰鉤斷。

但聯軍也並非毫無防備。當奧斯曼工兵繼續向北側探查時,對岸突然亮起幾簇火光,火箭從北岸的雪堆後面升起來,划著弧線落在冰面上。冰洞邊上幾罐預置的火油被引燃,火焰在冰上騰起,熱浪把周圍的雪瞬間融成水,又逼著冰面向下凹陷,幾處薄冰在火與冰的交界處發出脆響,咔嚓一聲裂開,把站在附近的幾名奧斯曼工兵吞了下去。冰洞張著口,黑水從裂口翻上來,瞬間把落水的人吸沒了頂。奧斯曼巡邏隊伏下身子,以火銃和弓箭隔著河面還擊。銃聲在冰面上傳得特別脆,每一聲都像在冰層裡打了個霹靂。雙方隔著夜霧對射,箭矢在河心上空交錯,落進冰面時發出細密的劈啪聲,像冰雹。

奧斯曼指揮官站在南岸,命炮壘以霰彈覆蓋對岸聯軍工兵的藏身處。炮兵搖動炮架,霰彈筒在膛內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隨後十幾道火舌從南岸炮口噴出,把對岸幾處草棚和雪堆轟平。碎木、雪塊和人影一同飛起來,又落迴雪地裡。聯軍工兵撐不住了,丟下工具向北面退去,火光在雪原上越來越小,最後只剩幾星紅點被夜霧吞掉。

奧斯曼指揮官走到河岸炮臺旁,用刀刻下第四十六道深痕。然後他轉身面對南岸,沒有看眾人,只望了一會兒冰面上那幾個被炸開又重新結冰的冰洞。新冰已經結了一層,顏色比周圍的舊冰更淺,像幾塊剛補上去的瘡疤。他開口對軍官們說:“聯軍想從冰下炸開我們的冬天,卻被我們鉤斷了引線。多瑙河的冰,是我們的盾,也是他們的墳。從今晚起,每夜派三隊冰上巡邏,以鐵鉤和竹竿探查河底,凡有麻繩和油布,全部鉤斷或拖出。”

夜風吹過多瑙河,冰層深處傳來細微的開裂聲,像巨獸在冰下緩緩翻身。對岸的聯軍火光已經退到了白狼城的方向,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雪光。但奧斯曼指揮官知道,冰河之下的戰爭遠未結束。這條被凍住的大河安靜得像一塊巨大的鐵板,而在它下面,火藥和鐵鉤、麻繩和油布、活人和死人的重量,都還在暗處緩緩移動,像一窩被冰封住的蛇,等著某一刻的裂縫將它們全部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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