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海霧在黎明前稍稍散開,露出馬爾馬拉海和博斯普魯斯海峽之間灰藍色的海面。那霧像一層被撕破的裹屍布,殘片還掛在城牆上、纏在加拉塔橋的鐵索間,最後一絲絲被晨光從海面上剝走。大維齊爾站在皇宮露臺上,鐵質權杖輕輕點著石欄,溼冷的石面在權杖尾端下發出細微的擦響。海軍司令和情報官並排站在他身後,皮靴上凝著一層從海霧裡沾來的鹽霜。
密報不長,但句句帶著海上漂來的寒氣。聯軍在愛琴海深處集結的龐大船隊,已有部分移向薩洛尼卡灣外和達達尼爾海峽入口。那些船影沒有直接衝進來,而是停在能看見海峽入口的極限距離上,像一群在霧中調整呼吸的狼,在試探奧斯曼冬季海防的厚度。而黑海方向,羅斯艦隊也在克里米亞和北高加索海岸之間頻繁活動。破冰船在冬夜裡把航道一盞一盞地敲開,船的灰影貼著海岸線南北往返,開春後極可能從北口強攻,與南口艦隊再次形成南北對進。
大維齊爾回到議事廳,將海圖展開。海圖的四角被海霧濡溼過,卷邊發軟,幾處墨跡被水汽泡得發脹。鐵質權杖點著博斯普魯斯、薩洛尼卡和達達尼爾三個方向,點得很慢,像要把這三個地名壓進下面那張描金桌臺裡去。他開口時聲音壓著,但調門裡透著一股冷鐵般的硬度:“聯軍在海上的回波,從愛琴海和黑海兩個方向同時傳來。他們想讓我軍兩面分兵,再以中路破開海峽。我軍冬季海防雖勝,但兵力已很緊張。第十三輪反攻準備,從今日起轉入海防優先。”
他直起腰,權杖沿海圖上的海岸線一劃:“我要在達達尼爾海峽入口再加一道鐵索和二十門炮,在馬爾馬拉海北岸增設三個烽火臺,在博斯普魯斯北口準備六十艘火攻船,在薩洛尼卡海崖增築東炮臺。所有新兵中的水兵和炮手,全部編入海防隊,由海軍司令統一操練。”
一道道命令傳下去。海軍司令領命,以二十艘快船組成常備巡海隊,以馬爾馬拉海為中心,向愛琴海和黑海方向各巡二十里,發現敵船便以煙火和快馬回報。船上的水手從夜裡就升起了綠色小旗,在霧中如海鳥般穿梭,船頭切開冷水的聲響在霧裡被放大成一種溼漉漉的迴音。炮兵總管將新鑄的六十門青銅炮分撥海牆、博斯普魯斯和薩洛尼卡,每一門炮都配兩班炮手,炮手在城下喊著號子推炮,青銅輪在石板上碾出火星。近衛軍統領從新兵中抽出一萬人,組成海防預備隊,駐在伊斯坦布林城東和城北,營盤沿城牆排開,帳篷的尖頂從霧中冒出,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排排冷蘑菇。
城東和城北的工地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築壘。一船船石灰和條石從安納托利亞運來,民夫們扛著巨石在霧中喊著調子,每一步都踩得石渣簌簌地響。沿海牆和海岸,新的炮位一層層堆起來,溼氣重,灰漿幹得慢,工匠們一邊用草簾子蓋住炮位,一邊在下面生小火爐驅潮。海面上,奧斯曼快船的小綠旗在霧裡時隱時現,像幾隻貼著浪尖飛行的海鷗。
大維齊爾重新走上露臺。海霧已經薄了很多,但遠處海天交接處還有一片模糊的灰影,說不清是雲,也說不清是敵船。他望了片刻,沒有回頭,只低聲對身後的書記官說:“海在迴響,刀在爐中。帝國的心跳,要壓過這兩片海的風浪。開春之前,我們把海峽變成鐵鑄的咽喉,讓聯軍吞不下也吐不出。”
海風從兩個方向交替吹來,帶著愛琴海的潮氣和黑海的冰屑,在伊斯坦布林的城頭碰成一小股旋渦。奧斯曼的綠旗在風裡發出鐵片般的響聲,像在回答海濤中的敵意。而海上的回波並未消失,它們在南面和北面的霧中各自起伏,像一隻巨獸從兩個方向緩緩合圍,等待冬天的最後一塊冰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