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北段隘口的雪後初晴,陽光照在冰牆上,像萬把銀刀反刺人眼。冰牆表面被炸過的焦痕和血跡在雪後白光裡格外分明,有些地方的血已經凍進了冰殼裡,像嵌在牆上的暗紅色琥珀。奧斯曼新指揮官站在石牆前,用刀刻下第六十三道深痕。刀尖鑿進石面時濺起一小撮石粉,落在他的靴面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刻痕尚未收刀,東側山脊的瞭望哨送來了密報。送信計程車兵從雪坡上連滾帶爬地下來,臉上被冰凌劃出幾道血口,喘著氣說:“羅斯人從黑海方向調來了一隊礦工,約三百人,帶著鐵鎬、木樁和油燈,從東側石山北面的隱蔽洞口鑽進去了。他們要在山肚子裡鑿一條隧道,直通咱們第一道石牆底下。”新指揮官聽完,用刀背在牆上的冰殼上敲了敲,冰殼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在回應這份情報。他轉身對軍官們說:“羅斯人從地上來,被我們打了回去。從雪下來,被我們埋了。現在又想從山肚子裡鑽出來。好,我們就在山肚子裡等他們。”他頓了一下,用刀尖在石牆上比了一道線,從東側石山的位置一直劃到第二道石牆後面,“把火藥分裝成小包,埋在東側石山的幾處天然巖縫裡。引線要長,從山腹一直連到第二道牆後。待他們鑿到山腹,我們就把整座山給他們掀過來。”
當夜無月。工兵和二十名從各隊挑出來的石匠藉著雲層反光摸上東側石山。他們帶的是四十包用油布包好的火藥,每包都墊了乾草,塞進石山表面幾處天然巖縫和舊礦洞裡。引線裹在竹管中,從巖縫一路垂下來,再埋進雪下,貼著地面拉向第二道石牆。埋設的手法極輕,雪面上只留下幾道幾乎看不出的淺痕,一夜風過,連淺痕也平了。第二天天亮時,東側石山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跡,只有幾隻雪兔在月光下跑過,留下幾串小得不易察覺的腳印。
羅斯礦工隊從北面洞口進入山腹。洞口隱在兩塊傾斜的巨石之間,不走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他們進入後便開始鑿石掘進,用木樁撐住鬆動的巖頂,鑿下來的碎石用布袋一袋一袋往外背。新指揮官在第二道石牆後蹲著,用一根銅管貼在地面上聽。銅管另一端抵著耳孔,能隱約聽到山腹中傳來的鑿擊聲,不大,但持續不斷,像有一群啄木鳥在很遠的地方啃食石心。他聽一會兒,站起來,在牆頭走幾步,然後再蹲下去聽。這樣過了三天。第三天夜裡,東側石山內部的鑿擊聲突然密集起來,從原先零星的篤篤聲變成連續不斷的緊打聲,像一群啄木鳥突然發了狂。新指揮官站在第二道石牆後,側耳聽了一陣,拔刀在牆石上刻下第六十四道深痕。收刀入鞘後他只對工兵隊長說了一個字:“拉。”
工兵隊長同時點燃三根主引線。引線在竹管中嗤嗤地燒,像三條暗紅色的蛇從牆後鑽出來,貼著雪地往東側石山方向游去,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那幾點微弱的火星在雪裡一閃一閃地往前躥。數息後,東側石山半腰處猛然炸開。第一聲爆響從山腹深處拱出來,緊接著幾十團火焰同時從巖縫中噴出,山體像被從內部揍了一拳,猛地一顫,大塊大塊的山石和雪殼從山坡上崩落。半座石山的外皮都塌了下來,碎石如雨點般往下砸,有些飛出老遠落在第一道石牆前面。山腹中傳來悶雷般的回聲,不是爆炸聲,是整座山在慢慢合攏時發出的低鳴,像一座巨大的石棺被關上了蓋子。羅斯礦工隊約三百人,被埋在山腹中,無人生還。那些木樁、油燈、鐵鎬和裝了半袋的碎石,都跟著他們一起被封進了山的肚子裡。
奧斯曼工兵從安全處撤下,回到第二道石牆後。新指揮官走上牆頭,站在風中,目光越過第一道石牆,望向東側石山崩裂後露出的黑色裂口。裂口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著幾縷青煙,在雪後的夜風裡慢慢變淡。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跟上來的軍官們說:“羅斯人把山當成路,我們把山變成墳。”他的聲音不重,但在山谷的回聲中格外清楚,像被冰壁來回放大過,“高加索的山,只認奧斯曼的刀,不認羅斯的鎬。”
他命士兵把崩落到第一道石牆前的石塊搬起來,大的壘進牆基,小的填在拒馬後面,用雪水澆實。高加索的群山在雪後沉默著,像在為那些被埋在山腹中的亡魂默哀。天快亮時,羅斯大營方向升起幾縷黑煙,細而彎,在雪幕中慢慢散開,像被風吹散的憤怒和不甘。新指揮官在牆頭站了一整夜,左肩舊傷又在風裡隱隱發脹。他知道羅斯軍不會就此罷休。但至少在這個冬天,他們再也無法從地下靠近隘口一步。那三百個礦工的鎬子,已經和他們一起,被永遠壓在了高加索的山心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