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海西岸的荒原在冬末迴光返照般露出一線暖陽,但綠洲城邦中卻冷得像冰窖。暖陽只照在城外的荒原上,照不進城裡的街巷。波斯守軍已斷糧多日,戰馬宰殺殆盡,城中的饑民開始啃食樹皮和煮軟了的皮甲,有人把皮靴切碎了煮湯,湯麵漂著一層灰白的油沫。城牆上的守軍拄著長矛站在垛口後面,臉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像一排被風乾的骷髏套著波斯軍服。
土庫曼族長在綠洲城南土丘上的臨時營地中,用刀刻下了第四十二道深痕。他決定趁波斯守軍最虛弱之時發動最後一擊。風從裡海方向吹過來,帶著鹽味和遠處海水的腥氣,把營帳的氈簾吹得一下一下拍打門框。他召集各部頭領,用刀尖在凍土上劃出綠洲城的四門和城防弱點。凍土硬得像鐵,刀尖劃上去只留下淺淺的白線,但每一條線都刻得極其清晰。他指著南牆的位置說:“波斯人已餓得站不穩,但城中還有三千兵。若強攻,他們會以死相拼。我軍以火攻北門,佯攻東門,主力從南面土牆最薄處突入。南牆外有我們從糧村拆來的長梯和木板,今夜一舉破城。”他的刀尖在南牆位置用力一插,刀身沒入凍土半寸,刀柄在風裡輕輕顫動。
他命約一千騎在北門外放火,以火箭和火油罐燒燬城門和城頭箭塔;約五百騎在東門佯攻,以號角和火把製造聲勢;自己率約一千五百騎從南面主攻。
當夜,荒原無月。天幕低垂,星子全被雲層吞沒,綠洲城頭只有零星幾支火把在風裡搖晃,像垂死者眼皮下最後幾星餘光。北門外的奧斯曼騎兵貼近到離城門不到一箭之地才點起火箭。第一排火箭潑向城門外堆積的乾草和木柵,火苗先是一小簇一小簇地跳,幾息之間便連成一片,整片城門外化成一片火海。火油罐在城門上炸開,熱油沿著門板往下淌,把整座北門裹進一團翻滾的橘紅色火球。北門在火焰中塌了半邊,燃燒的橫樑轟然墜地,火星如撒豆般濺上城頭。波斯守軍從城頭以僅剩的幾門炮和弓弩還擊,炮彈落在城外荒地上炸出幾個冒煙的淺坑,箭矢稀稀拉拉地飛來,還沒夠著奧斯曼騎兵就墜進了火堆。
東門的佯攻同時展開。五百騎在城外拉開散線,點燃數百支火把,號角聲和喊殺聲此起彼伏,火把在夜色中排成一條蜿蜒的火蛇,時進時退,彷彿大股騎兵正在集結。波斯人把大量兵力調往北門和東門,城頭的火把也在向這兩個方向聚集。
就在此時,土庫曼族長率一千五百騎從南面逼近。南牆外是一片廢棄的羊圈和土堆,騎兵下馬牽行,馬蹄裹著麻布,鐵甲外罩黑氈,在無月的夜裡幾乎與荒地融為一體。工兵把從糧村拆來的長梯和木板鋪上土堆,幾十名敢死兵以短刀和火銃攀牆而入。城頭只有幾個餓得打晃的波斯哨兵,剛喊出半聲就被短刀割斷了喉嚨。敢死兵沿著牆道向兩側殺去,將南牆上的哨點逐一拔除。隨後一千五百騎從南面土牆缺口處湧入,如鐵流灌入綠洲城。馬蹄聲像滾雷在城中炸開,從南門一路滾向城心。
波斯守軍在城內街巷中拼死抵抗。他們以石塊、斷矛、翻倒的板車和桌椅做障礙物,把每一條巷子都變成了一道窄口。有人從屋頂往下砸磚瓦,有人從視窗射箭,有人乾脆抱著部落騎兵的馬腿被拖出十幾步還在用牙齒咬。但部落騎兵馬蹄如雷,彎刀如電,從南面一條街一條街地往裡推,刀鋒劃過的每一處都濺起溫熱的血霧,血濺到土牆上,還沒流下來就被嚴寒凝成暗紅色的霜。
波斯指揮官率最後的五百名親兵退入城中心的石堡。石堡是綠洲城最古老的建築,牆厚數尺,門是整塊青石鑿成的。波斯指揮官把金獅旗裹在身上,站在堡門前,親兵們圍成一圈,把他護在中間。土庫曼族長率一百名精銳下馬,以短矛和彎刀強攻石堡。堡門前堆滿了人,矛杆在石牆上戳出密密的火星,刀鋒相撞的聲音在石堡門洞中反覆迴響,像一口大鐘被從內部撞響。波斯指揮官以長劍連殺數名部落騎兵,劍刃上的血在寒風中結成了半寸長的冰刺。他的金獅旗已經看不出金色了,全被血浸透,成了暗紅。
土庫曼族長從人堆中擠到最前面,左手短矛架開波斯指揮官的長劍,右手彎刀從下方斜劈而上,一刀砍中對方頸項。彎刀切進鎖骨和脖頸之間的那道縫隙,再往上一帶,波斯指揮官的身體向後一仰,仰面倒在石堡門前,長劍脫手,在地上彈了兩下,刺進一個被踩爛的草墊裡,金獅旗蓋住了他的臉。
綠洲城在午夜前被攻陷。波斯守軍約三千人中,一千五百人戰死,約八百人被俘,約七百人從北門和東門逃出,被城外遊騎截殺大半。逃出去的人在黑暗的荒原上跑了不到半里,就發現自己被騎兵從兩翼包抄了回來,他們大部分人沒有武器,只穿著從死屍身上扒下來的皮甲,最後幾乎全被砍死在結霜的荒地裡。
土庫曼族長在石堡門柱上以刀刻下第四十三道深痕。然後他登上石堡高臺,滿城火光在腳下鋪開。街巷中的火還沒有熄,遠遠近近都是黑煙和屍體,風從裡海吹來,把血腥味和焦煙味捲上高臺,嗆得他身後的幾個頭領一陣咳嗽。他俯視著這座剛剛還在掙扎的城,對頭領們說:“綠洲已下。波斯的糧倉和牲口都歸我們了。開春後,這片荒原就是奧斯曼的馬場。”
海風從裡海方向持續地吹來,把綠洲城中的血腥味和焦煙味吹向北方,吹向伊斯法罕的方向。城中的火光把荒原的夜空燒出一個暗紅色的穹窿,遠遠看去像一顆在地平線上爆裂的星辰。而北方,伊斯法罕方向仍是一片沉默,彷彿波斯的大軍已經被這片荒原和這個冬天囫圇吞了下去,連一聲迴響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