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軍械庫外,雪地遼闊,寒風從博斯普魯斯方向貼著地面推來,把三萬人的呼吸捲成一團一團的白霧。三萬新兵在雪中排成六十個百人隊,每隊正前方站著一名老兵的百夫長。隊形整齊到能看見雪地上的腳印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們中有安納托利亞高原來的農夫,有伊斯坦布林巷子裡的工匠,有黑海沿岸曬得黝黑的漁民,有從阿拉伯北部荒原上騎了一輩子駱駝的牧人。口音混雜得像一鍋煮了太多地方的水,但喊出來的口令卻只有一個聲音。他們穿著從各城倉庫裡翻出來的舊皮甲,顏色深淺不一,有些人肩上的甲片還繫著生鏽的銅釦,有些人戴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留下的舊鐵盔。他們拿的武器也雜——長矛、彎刀、火銃,甚至還有人扛著自家帶來的柴刀和獵弓。但他們在風雪中把腰挺得很直,直得像百夫長們手裡那根包了鐵頭的哨棍一樣硬。
大維齊爾站在城頭,鐵質權杖在垛口上一擊,杖頭磕在城垛石上的脆響順著風傳下去,壓過了海面上飄來的霧氣和幾聲零星的船鐘。他命近衛軍統領出城檢閱,自己仍立在城頭,綠色的大氅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新兵們在寒風中站了一個時辰,沒有一個人離開佇列。大維齊爾在城頭看了一會兒,側過頭對近衛軍統領說:“這些人三個月前還是拿鋤頭和漁網的,現在要成為帝國的鐵流。操練再狠些,但不要把他們練廢。開春前,我要他們能列陣、能衝鋒、能守牆。”他的聲音低沉,像一塊在風裡滾動的鐵錠,每個字都帶著奧斯曼式的硬度。
近衛軍統領領命而去,把命令傳到每個百夫長耳中。從第二天起,六十個百人隊每日分三時操練。晨時是長矛突刺和盾牌格擋,矛杆撞在木盾上的悶響在雪地裡連成一片,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連枷拍打地面。午時是彎刀劈砍和箭術,刀風貼著耳畔尖嘯而過,箭矢在寒風中劃出細如髮絲的尾線,插進遠處的草靶時尾羽還在顫。暮時是陣形變換和巷戰,百人隊從方陣變橫隊,再變縱隊,在臨時搭起的木牆之間進進出出,喊著短促的口號,靴底把雪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
新兵們在雪地中摸爬滾打,許多人手上和臉上裂開了口子。不是被刀劃的,是被風凍的,被鹽水漬的,被重複了上千次的突刺和劈砍磨的。老兵們用煮沸過的鹽水給他們的傷口消毒,再塗上一層從黑海漁船上運來的油膏。油膏腥得很,像魚內臟熬出來的,但塗上之後傷口就不再往外滲血。伊斯坦布林的鐵匠鋪晝夜不停,爐火把冬霧都映成了紅色。錘擊聲從城西傳到城東,每天都有數百枚鐵矛頭和彎刀從爐臺上淬火而出,帶著青藍色的淬火紋,像一批又一批剛從地裡刨出來的鐵莊稼。
大維齊爾每天夜裡都會在議事廳裡翻看糧草賬目,命財政官從安納托利亞西部再調十萬石糧草,從黑海港口運來醃製魚肉和鹽。賬目在燭光下一行一行地翻過去,他的手指出乎意料地穩健。帝國的冬天在鐵與火中一天天過去,新軍像一柄正在鍛打的長刀,尚未開刃,卻已經有了寒光。校場上每天都有新的口令聲傳出,城牆上的守軍每天都會在操練聲中多站一會兒,像是那柄尚未成形的刀已經在城頭上投下了影子。
大維齊爾在一天夜裡走上露臺。海風從博斯普魯斯吹來,帶著霧和鹽的氣味。聯軍艦隊的船影仍在霧中游弋,桅杆和帆的黑影時隱時現,像一群不敢靠岸的鯊魚。他握著鐵質權杖站在風裡,綠旗在頭頂被吹得筆直,爐火的黑煙從城中升起,和旗面卷在一起,在伊斯坦布林上空緩緩招展,像一面鐵與火的大纛。他低聲對身旁的書記官說:“等新軍練成,我要把聯軍從五條線上都推回去。帝國的血,不會白流。”
書記官在旁忙提筆記下,筆尖在紙上游得飛快,風把墨跡吹得半乾。大維齊爾沒有再說話,只轉過身,權杖點地,朝議事廳的方向走去。城下的校場已熄了燈,雪又落了下來,把六十個百人隊的腳印和新舊馬蹄都蓋得嚴嚴實實。那片雪地在夜色中白得發亮,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