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2396章 海風血浪(1)

作者:蕭山說·25天前

薩洛尼卡的海崖炮臺在冬日的海風中沉默地伏在崖頂,炮口齊齊指向海灣入口,像一排從石灰岩里長出來的鐵獠牙。風是溼的,帶著愛琴海的鹽和遠處島嶼上的乾草氣味,把炮臺上那些遮炮的油布吹得啪啪響。奧斯曼指揮官蹲在碼頭邊,用刀在石柱上刻下第五十五道弧線標記。刻痕極深,石屑落在靴面上,風一吹就散。他接到海灣外暗哨回報:聯軍艦隊在退走後重新集結,約二十五艘帆船和三十艘划槳船,從愛琴海深處駛來,試圖在冬季最後的日子裡再攻一次薩洛尼卡。

這一次聯軍不再從港口和南岸硬衝。他們的帆船遠遠泊在海灣深處,划槳船分批上前,以火攻船和煙霧為掩護,黑帆遮光,船頭直指海灣西側那一片亂石灘。那裡礁石多,大船進不來,但小船可以靠人涉水登岸。奧斯曼指揮官在炮臺上以銅鏡觀察敵陣,鏡面在海風中輕微晃動,把遠處的船影拉成一片跳動的小黑點。他對身後的軍官們說:“聯軍學乖了。想從西側亂石灘鑽進來。那裡礁石多,大船靠不近,但小船可以。我們在亂石灘後有一片鹽沼和矮丘,正好伏兵。把西側的三千步兵分成兩隊——一隊在石灘後設伏,一隊在鹽沼邊列陣。海崖炮臺不急著開火,等他們的人上了石灘,再以炮火封住海面,斷其退路。”

他又命士兵在石灘後的椰棗林和巖縫中再埋火油罐,以乾草掩蓋。火油罐裝的是從黑海運來的瀝青混合油,黏稠發黑,一沾火星就燒成一片。士兵們把它們埋好,再用乾草蓋住,乾草上還撒了薄薄一層沙,遠看和冬日枯黃的地面沒有區別。埋完之後,他們悄無聲息地退進椰棗林裡。整片西側灘頭安靜下來,只剩海風從海灣裡灌進來,把椰棗樹的枯葉吹得沙沙響。

聯軍艦隊在午後海風中向海灣西側移動。約三十艘划槳船以黑帆遮光,船身塗得黑乎乎的,貼著海面慢慢逼向亂石灘。到了淺水處,船底在礁石上颳得咯咯作響。約一千二百名水兵跳進水裡,有的水深及腰,有的沒到胸口,白色的水花在黑色的船影和灰色的海面上炸開一片。他們以短刀和火銃為武器,涉水向石灘登岸。海灣外的帆船同時射來幾輪箭矢,壓得石灘上的奧斯曼守軍抬不起頭。暗哨用木管吹出了訊號——短促的哨音從椰棗林深處傳出,在風裡斷斷續續,像一隻受傷的海鳥在叫。西側的伏兵屏住呼吸,藏在鹽沼後面的矮丘和椰棗林裡,幾乎把臉都埋進了沙地。

聯軍水兵在亂石灘上散開,像一群剛從海里爬上來的灰蟹,踩著溼滑的礁石向上爬。他們剛翻過石灘邊緣,進入椰棗林與灘頭之間的那一片低地,一聲沉悶的爆響從地下傳來,緊接著椰棗林裡的火油罐一個接一個地炸開。不是震天的巨響,而是一種低沉的、沉悶的“噗噗”聲,像有人在地底重重地吐氣。橘紅色的火焰從乾草下面躥起來,沿著地面迅速鋪展,把石灘邊緣燒成了一條火線。火苗舔到剛爬上來的水兵,點著了他們溼透的衣甲,逼得他們又往海里退。海水擋在身後,火焰逼在面前,他們像一群被夾在烙鐵和冷水之間的蟲子,進不得,退不得。

奧斯曼伏兵從椰棗林和巖縫後衝出,以弓箭和火銃向下射擊。箭矢混在海風裡,火銃聲和海灣裡的浪聲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來自哪一邊。與此同時,海崖炮臺的二十門重炮對準海面開火。鐵彈落進淺海,砸起的白色水柱此起彼伏,幾條划槳船被擊碎船尾,倒翻在海里。木片和斷槳隨著浪湧向岸上漂去,和燃燒的油光混成一片。聯軍的水兵被困在火線和海浪之間,像一群被沸水包圍的鼠群,慘叫聲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約半個時辰後,登陸部隊被全殲。約八百人被燒死或射殺,他們的屍體橫在亂石灘和淺水裡,白浪衝上去再退下,帶走一片暗紅色的泡沫。另有約四百人被俘,被剝了武器趕下海,蹚著水退回被俘的船邊。

海面上的聯軍艦隊在這一輪炮火中損失了約十艘划槳船,有的被炮彈打斷,有的被火攻船反燒,殘破的船殼在風浪裡翻覆。其餘的船掛起帆,朝愛琴海深處退去,黑帆很快被灰白色的天際線吞沒。奧斯曼指揮官從炮臺下來,走到碼頭石柱前,用刀刻下第五十六道弧線標記。新刻痕和舊刻痕並排,深而窄,像一輪被劈開的月牙。他望著海面上漂動的船骸和屍體,對軍官們說:“薩洛尼卡的冬天,是聯軍的墳場。他們來一次,海就吃一次。傳令下去,把西側石灘上的屍首推到海里,讓潮水帶走。”

士兵們用長杆和鉤索將灘上的屍體一具一具推進海里。那些屍身被火油燒得焦黑,有的還在冒著細煙,入水時發出嗤嗤的聲響,像無數塊燒紅的鐵被同時淬滅。海風從海灣外吹來,帶著鹽、血、焦油和溼木頭的氣味,腥得人喉嚨發緊。薩洛尼卡的綠旗在城頭紋絲不動,像一面用鐵和血鑄成的盾,把整個海灣擋在帝國的門外。暮色從海面沉下來,把血浪和船骸都蓋成了一片灰藍,只有灘頭上那幾簇還沒熄滅的火,還在風裡一跳一跳地燒著,像幾顆半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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