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2397章 冰消船影(1)

作者:蕭山說·20天前

多瑙河下游的冬天開始消退。河面上的冰層不再是一整塊完整的蓋子,而是裂成大大小小的冰排,在日間陽光和日漸轉暖的水流中發出低沉的開裂聲,像一整面鏡子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下面慢慢撐碎。河水從冰縫間重新奔騰出來,聲音急促而渾濁,帶著上游雪水初融的腥氣和被冰塊刮下來的河岸泥土。奧斯曼水軍和陸軍的冬季防線在冰消之際迎來了新的考驗:法蘭克聯軍的援軍趁河水初開,以約六十艘平底船和木筏從下游駛來,企圖在奧斯曼河防工事尚未完全恢復前撕開一道口子。

奧斯曼指揮官在奧爾特尼亞石樓門楣上以刀刻下第四十道深痕。刀尖在舊痕旁邊落下,刻痕和前面三十九道一樣深,一樣直。他披甲站在河岸高處,望著下游河面上那些正在隨冰排起伏的黑點,對傳令兵逐一發令:命水軍將冬季封存在河灣裡的炮船和火攻船推出來,拆掉蓋在船上的草蓆和冰殼,重新佈置攔江鐵索;命河岸炮兵在奧爾特尼亞和維丁之間的幾處河曲高地上重新標定射角,炮口對準河心最窄的那段水道;命北岸前哨的老百夫長和南岸步兵加強巡邏,務必在聯軍主力靠近之前摸清他們的先頭兵力。

老百夫長在修道院石門上刻下第八道深痕。石門上的冰霜被刀尖刮下一層,落在他的靴邊。他率五百名士兵從北岸前哨出發,沿河岸向上遊搜尋。河岸的凍土在白天被太陽曬化了一薄層,到了傍晚又重新凍硬,靴底踩上去一步一滑。冰排從上游漂下來,大的像小島,小的像磨盤,互相碰撞著,發出哐當哐當的悶響,撞上河岸時把凍土都砸下幾塊。他們在冰排和泥灘之間發現了聯軍先頭船隊的蹤跡。

聯軍先頭約二十艘木筏,每筏載著十餘名士兵。那些木筏是用整根原木和木板拼成的,吃水很淺,在冰排之間像一片片漂在水上的木頭餅子。筏上計程車兵用長篙和短槳在冰排之間左撐右推,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在冰河裡行船。老百夫長沒有等他們靠岸,他揮刀在河岸凍土上劃了一道,命令士兵在高處就地展開。火銃和弓箭從北岸高地上同時打響,槍聲在河面上彈來彈去,箭矢扎進木筏的木縫裡發出悶響。幾艘木筏被打翻了,筏上計程車兵像被抖落的米袋一樣跌入冰河,水花濺起半人高,隨即被暗流捲走,只剩幾隻手在冰排間胡亂拍打,很快也沒了影子。

聯軍先頭船隊以火銃還擊,槍口在冰排間閃出一簇一簇的火光,彈丸打在岸邊的碎石和凍土上,濺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土霧。幾艘木筏試圖靠岸,筏上計程車兵半蹲著把短槳插進泥裡當槳樁,想借著冰排的掩護衝上北岸。老百夫長立即下令放下滾石,又把火油罐子甩出去。火油罐砸在冰排上碎開,油在冰面上鋪成一片,被火箭一點就燒起來。火苗貼著水面竄,把木筏和冰排都捲進火裡,火光把整個河段照得通紅。聯軍士兵跳進冰河逃命,有的人被水流沖走,有的人爬上冰排,又被火燒得重新跳回水裡。聯軍先頭船隊在損失約十艘木筏後,剩下的掉轉筏頭向下遊退去,火和煙追著他們,像一條從河岸上撲下去的火獸。

奧斯曼指揮官在奧爾特尼亞收到戰報後,以刀在石樓門楣上刻下第四十一道深痕。他放下刀,走到河防圖前,判斷聯軍主力船隊不會因為先頭失利就罷手,反而會趁夜間冰消水漲時強行上溯。他命水軍將二十艘火攻船部署在河灣暗處,以鐵鏈相連,船頭衝向下游。每艘船上堆滿乾草、硫磺和瀝青,只等敵船進入河灣後同時點火。水兵們蹲在船上,把火把藏在溼布里,只有火摺子貼身揣著。多瑙河的夜風帶著融冰的寒氣,河面上碎冰如萬千白鱗,在月光下鋪成一片晃動的冷光。聯軍的船影在夜色中從下游緩緩逼近,那些平底船的輪廓在碎冰間時隱時現,像一群貼著水面向上遊爬行的黑色甲蟲。奧斯曼的河灣中,火攻船上的水兵們蹲在鐵鏈旁,手裡握著火把,眼睛盯著下游越來越近的船影。他們撥出的氣在船舷邊凝成白霜,又碎在風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冰排撞在船身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河在敲著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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