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冬霧時散時聚,像一團被海浪反覆揉捏的灰棉。聯軍艦隊在海峽南口外約十五里處集結了約四十艘船,以幾艘廢棄的大商船改成的浮動錨地為依託,在海上擺開了一條半圓形的封鎖線,準備長期把奧斯曼人悶死在陸地上。夜裡,錨地裡的船燈在霧中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斑,像一群蹲在海面上的獨眼獸,隨著湧浪緩緩起伏。
奧斯曼高階將領在清真寺石階上刻下第二十五道深痕。刻痕時他半跪在石階旁,刀鋒在冷石上劃出的聲音被禱告聲蓋過。他決定不再被動等待,不再讓聯軍的封鎖像絞索一樣一寸一寸收緊。他要用火攻船和快船,趁夜突襲聯軍的浮動錨地。
他命水軍從各港徵調三十艘最輕快的小船,每船載八名死士,船首堆滿浸透火油和硫磺的柴草,船尾以鐵鏈拖一罐火油。船身被塗成黑色,帆也染成黑色,在夜間貼海而行時幾乎與海面融為一體。死士們以黑布裹頭,在船中靜坐,不出聲,不點燈,不磨刀。三十艘小船靠在一起時,像三十口半浮在水中的黑棺,只在吃水線處微微起伏。東岸和西岸的炮壘同時接到密令:子夜後向聯軍錨地外沿開炮,只打外沿,不要求命中,只求製造混亂。
子夜,海峽霧重。霧像從海底翻上來的,厚得連船艏都看不完整。聯軍錨地外的巡哨船以銅鈴傳警,鈴聲在霧中被拉得又悶又長,但霧吞掉了方向,巡哨船自己都辨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憑記憶兜圈子。就在鈴聲最亂的那陣子,奧斯曼炮壘突然開火。炮彈從東西兩岸同時升起,劃過海峽上空,在聯軍錨地附近炸開,激起一道道灰白色的水柱。火光在霧中變成一團團被放大了的紅暈,像有人在水底點燃了幾盞巨大的燈籠。聯軍艦隊誤以為奧斯曼人要正面強攻,各船紛紛起錨列陣,錨鏈絞上來的海水在甲板上流成一片。旗語在霧中看不清楚,只能靠號角和哨音傳遞,整個錨地從死寂瞬間變成了一鍋被攪渾的水。
就在這時,三十艘奧斯曼火攻船從霧中衝出。它們從北面順流而下,貼著海面,沒有火光,沒有旗號,直到船首撞上聯軍船舷,鐵鉤咬住船板,死士才點燃船首的柴堆。火頭躥起來的那一瞬,黑船像被點燃了內臟,從裡向外噴出火舌。死士們拉翻船尾的火油罐,火油潑在聯軍船殼和海面上,一遇明火便炸成一片。海面上如天降火雨,濃煙和烈焰把整個錨地照得亮如白晝。聯軍水兵從夢中驚起,許多人光著腳跳船,火油濺在身上,像披著一層撕不掉的活火,慘叫著墜入海中,在黑色海水裡像一簇一簇正在熄滅的火把。
約二十艘聯軍船被點燃或撞傷。有幾艘大商船的帆被火舌捲成灰燼,桅杆在烈焰中像一根被點著的火柴。錨地內火光沖天,黑煙和焦糊味被海風攪成一張巨大的灰網,蓋在海峽上空。奧斯曼火攻船上的死士大多未能生還,他們的船和他們的身體一起燒成了海面上的浮灰。但三十艘小船就像三十顆從霧中射出的火彈,把聯軍數月來精心維持的海上封鎖撕開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燃燒的傷口。
聯軍艦隊在混亂中向南潰散。那些沒被點著的船慌不擇路,有些撞在一起,有些擱淺在近岸的淺灘上,有些扯著破帆往外海逃。奧斯曼高階將領站在岸邊的石階上,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拿刀在石階上刻下第二十六道深痕,刀刃刮過石面時帶起一小串火星。他望著海面上如煉獄般的火光,對身邊圍攏過來的部下說:“聯軍想在海上圍死我們,我們就讓海變成火海。三十艘船,三十條命,換了他們二十條大船。值。”他的聲音被海風扯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火油一樣燙手,“以後每月都這樣燒一次,看他們能有多少船來。”
海風把焦木、破帆和骨灰吹過海峽,像一場黑色的雪。聯軍在海上的封鎖被撕開了,而奧斯曼的火攻船隊也大半化成了灰。但博斯普魯斯的夜從此變了。每逢霧重無風的夜晚,聯軍水兵都會在船舷邊不自覺地朝北張望,像在黑暗中尋找那些從不點燈的黑色小船。海的盡頭一旦泛起模糊的紅光,整條封鎖線上的船鐘就會先亂起來。他們知道,火還會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