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前雪崩高加索北段隘口在冬末迎來了一場罕見的暖雪。白天,陽光從南坡斜掃過來,把隘口兩側山崖上的積雪表面曬化了一層,水珠順著冰殼往下淌,像整座山在慢慢出汗。入夜後溫度驟降,那些融水還沒來得及流走就重新凍住了,山路變成一條條硬滑的冰坡,踩上去站不住腳。奧斯曼新指揮官在石牆上刻下第六十五道深痕。他站在牆頭向北望去,北面山脊上的雪簷比往年更厚,像一條條白色的巨舌從崖邊伸出來,懸在隘口上方,彷彿隨時都會斷落。
羅斯軍在連番失敗後撤進了北段更深的山谷。斥候帶回來的訊息說,羅斯大營往裡挪了三里,營帳紮在一片背風的冰磧坡後面。但新指揮官不信羅斯人會長久安分。雪停之後,高加索的山路每個時辰都在變,雪簷、冰錐、暗溝、凍崩的巖壁,每一樣都能被人利用。他命工兵上崖清理兩側的雪簷,用長杆和繩索把鬆動的積雪推下來,免得哪一天雪簷自己垮了,把隘口工事砸壞。工兵們在寒風裡貼著崖壁爬,像一群在冰川上挪動的螞蟻,腰上拴著繩,繩另一頭系在崖頂的巖釘上。
就在工兵們清理西側山崖雪簷的時候,北面山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響。那聲音不是雷,不炸,而是一種從地下滾上來的、持續了很久的低頻轟鳴,像山的腹腔裡有什麼東西被掏空了。緊接著,一道白色的巨浪從北嶺高處翻卷而下——雪崩。巨大的雪塊和冰岩像千軍萬馬一樣衝入山谷,雪霧騰起數十丈高,把北面天空都遮成了渾濁的白色。那片山坡整個塌了下來,雪浪在谷底拐了個彎,一直衝到隘口北面三里處才停住,像一條被忽然斬斷的白色洪流。
新指揮官站在牆頭,舉起銅鏡向北望。雪崩的餘波停住後,山谷裡重歸死寂,雪面平得發亮,像一張新鋪開的白紙。他看見羅斯大營的一角已經被埋在數十尺深的雪下,只剩幾根折斷的旗杆斜斜地戳在雪面上,旗子被雪浪絞成了碎布條。他放下銅鏡,對身邊的軍官們說:“山發怒了,埋了羅斯的營。我們得趁雪崩剛過、路還封著,把北面的哨位前推五里。”
他親自點了約八百名山地步兵和三百名騎兵,沿剛被雪崩推平的谷地北行。雪崩後的谷地靜得不真實,連風都似乎被雪吸掉了聲音。空氣裡沒有血腥味,只有雪腥味——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剛翻出來的深層積雪特有的生冷氣味。雪面上露出幾隻手,青白色的手指從雪裡伸出來,像幾根被凍彎的枯枝。士兵們用長矛在雪裡探路,矛尖碰到軟物就停一停,然後把人和物一起拖出來。約百名羅斯士兵被埋在雪中,身體輪廓模糊成一片,有人還保持著爬行的姿勢,有人已經和冰岩凍成了一體。奧斯曼士兵把傷兵和屍體拖到路邊,像把一截一截被雪水泡漲的木頭從河裡撈上來。
前推五里後,新指揮官在一處被雪崩衝出來的高地上停下來。這裡視野開闊,向北能望見更遠處被雪崩攪亂的羅斯山谷。他命士兵以雪磚和原木搭起一道矮牆。雪磚是就地切的,把雪拍實了用刀切成塊,一塊塊壘起來,縫隙裡塞上碎雪,再澆上水,很快就凍成了一道硬邦邦的雪牆。原木是谷底被雪崩帶來的幾棵斷松,鋸成三截,架在雪牆後面當支撐。
新指揮官走到哨位北面的一塊黑石前。那塊黑石被雪崩翻了出來,半截露在雪面上,表面結著一層薄冰。他蹲下來,用刀把冰刮掉,在石面上刻下第六十六道深痕。刻痕比在隘口石牆上的更深,因為這塊黑石極硬,刃尖磕上去迸出幾點火星。他刻完直起身,望著更北處那片被雪崩攪得亂七八糟的羅斯山谷,對圍過來的部下說:“這場雪崩埋了羅斯的營,也埋了他們的膽子。開春前,他們不會再來了。把新哨位守住,我們就比山更靠北。”
高加索的春前雪開始融化。陽光一天比一天長,雪面從亮白變成灰白,再變成半透明的冰殼,最後一塊塊塌下去,露出被埋的羅斯營帳和兵器。營帳塌成一片,像被水泡爛的紙;刀劍和火銃從雪裡翻出來,鏽跡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水光,像從地底翻出的戰敗殘跡。而奧斯曼的新哨位蹲在隘口之北的高地上,雪牆和木柵映著晨光,像一隻踏雪而出的豹子,靜靜地盯著更遠的山路。山風從北面刮來,穿過冰谷,發出像哨子一樣的長鳴。哨兵們在雪牆後搓著手,把目光一次次投向白茫茫的北方。沒人說話,也沒人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