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2400章 荒原春鼓(1)

作者:蕭山說·12天前

裡海西岸的荒原在冬末的陽光下開始解凍。鹽土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有些地方鼓起細小的水泡,一個接一個地裂開,像大地正在從冬天的深眠中醒來,一下一下地呼吸。風從裡海方向吹來,帶著溼冷的水汽和遠處冰川融雪的氣味,把荒原上枯死的草莖吹得瑟瑟發抖。土庫曼族長站在綠洲城石堡的高臺上,用刀在石欄上刻下第四十四道深痕。刀鋒滑過砂岩時發出的聲音很脆,像一塊薄冰從高處摔碎在石階上。他的刀是傳了四代的老刀,刀柄上纏著被汗浸透的皮條,刀身上有十幾道細如髮絲的舊痕,和他在石堡上刻下的每一道一樣深。

北方斥候從馬上翻下來時,馬蹄在凍土和泥漿交界處打了個趔趄。斥候滿身鹽塵,嘴唇乾裂,被衛兵扶進堡內,在大廳的火堆前報出軍情:波斯從伊斯法罕方向調集的大軍約一萬五千人,已過了荒原北部的商道,正朝綠洲開來。這支大軍以新編的重灌步兵和駱駝炮隊為主,步兵身穿來自印度北部的鐵片甲,駱駝背上架著能發射石彈和黃銅彈的短管炮,輜重車隊在商道上綿延了數里。顯然,波斯王是打定主意要在春耕前奪回綠洲和鹽堡。

土庫曼族長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大廳中央的火塘旁,從地上撿起一塊燒焦的柴炭,在沙地上畫出荒原的地圖。沙地經過烘烤變得灰白,柴炭劃上去像用刀在皮子上割線。他畫出綠洲、鹽堡、商道、幹河床,最後在北方畫了一條粗線,代表波斯大軍。各部頭領圍攏上來,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長忽短。族長蹲在火塘邊,柴炭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開口:“波斯新軍來了,人數比我們多。”他的聲音很平,但沙地上那條代表敵軍的粗線被他說得格外重,“但荒原的春天不是他們的朋友。雪化之後,地面泥濘,駱駝和炮車走不快。他們的重步兵穿著鐵甲在泥地裡走,一天走不了三十里。駱駝跑起來快,但背上的炮太重,陷進軟沙裡就廢了。我軍以輕騎分路騷擾,燒其糧草,拖其行軍。等他們到了綠洲,人和牲口都累垮了。到那時,我們在綠洲南面的幹河床上與他們決戰。”

他站起來,把柴炭丟回火塘,火星濺起,像一群從灰裡飛出的螢火。他命約五百騎留守綠洲,自己率約三千騎出城北上。馬蹄從綠洲邊緣踏出去,踩在解凍後鬆軟如膏的荒原上,泥漿在馬蹄下翻湧,像一條一條被攪醒的泥龍。風裡帶著鹽塵,撲面而來時像細砂磨著刀鋒,把每個人的嘴唇和臉都磨得發疼。奧斯曼騎兵分成十餘股小隊,在波斯大軍的兩翼和後方忽隱忽現,像一群從鹽土地裡鑽出來的影子。他們用火箭射運糧車,火油浸過的箭鏃釘進車板,車上的草料和麵餅燒起來時黑煙直衝天穹;他們騎到側翼附近,一輪箭雨過去,撂倒幾個落單計程車兵,撥馬就走,等波斯弓箭手列好陣勢時,荒原上只剩被風吹散的鹽塵。

波斯大軍用重步兵和駱駝炮隊護住兩側和前後,輜重全部收縮到中間,以龜形方陣緩慢南進。隊形壓得極密,弓手和炮手嚴陣以待,但騎兵每次出現都只是在他們的射程邊緣繞行,像一群咬著獵物尾巴的狼,不戀戰,不靠近,只等獵物自己慢下來。行軍速度被泥濘和騷擾拖得極慢,每天只能推進不到十里。士兵的鐵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風凍硬;駱駝的蹄子陷進軟沙,炮車車輪在泥裡越碾越深。

土庫曼族長在幹河床北岸勒住馬,揮刀在岸邊的老胡楊樹上刻下第四十五道深痕。他立在馬上,朝北方望去,地平線上,波斯大軍像一條黑線在荒原上蠕動,黑線兩旁升起細小的煙柱,那是火箭燒過的痕跡。他回頭對跟上來的頭領們說:“他們來了。讓大地把他們拖瘦,我們再一口吃掉。”他的聲音在荒原的春風裡傳得極遠,像一粒被風吹進每個人耳朵裡的沙。

荒原上的春風越吹越緊,吹得枯草全都伏在地上,吹得騎兵的袍角和馬鬃都朝同一個方向揚。風裡帶著低沉的嘯聲,一陣一陣,像無數面看不見的鼓從北方一路敲過來,從騎兵的胸膛裡敲進去,從戰馬的骨腔裡敲出來。鹽土在風裡開始變幹,水泡不再冒出,地面從鬆軟重新變得堅硬。春天已經到了,大戰也到了。裡海西岸的荒原在傍晚的夕照中紅得發紫,像一塊被血浸過又曬乾的裹屍布,平鋪在天地之間,等著再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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