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三萬大軍在沙赫庫利帶領下,被奧斯曼騎兵夜襲象營之後,行進得一天比一天慢。沙赫庫利不是沒有將才,而是背上的包袱太重——三萬人抱成一團,兩萬匹牲口,數百頭象,還要在西面的土庫曼騎手和東面的奧斯曼斥候之間維持一條已經漏得不成樣子的補給線。白駝集方向四天前斷了一隊糧,三十輛大車被燒得只剩車軸。鐵門城方向三天前又丟了一隊,押糧兵的頭被插在路邊的木樁上,嘴裡塞了一把燒焦的燕麥。波斯軍中的戰馬開始掉膘,馬肋骨一根根從毛皮下面頂出來,騎手走一段就得下來牽著馬走。士兵的怨言像野草一樣在隊伍裡蔓延,白天紮營時沒人再大聲說話,夜裡火堆旁只有低低的咒罵和嘆氣。
土庫曼族長率部在波斯大軍以西的荒原上迂迴。他的騎手不紮營,不舉旗,馬背上只帶三樣東西——刀、火油、三天的乾糧。他們每次出擊都像荒原上突然躥起來的一把野火,燒完就走,等波斯騎兵趕到時,地上只剩一層灰和幾道往西邊去的馬蹄印。族長在幹河灣的蘆葦叢中召集幾個頭領。河灣的水已經半乾,蘆葦枯黃,風從裡海方向吹來,把葦稈壓得沙沙響。他蹲在地上,用刀尖在泥裡畫了三條線——白駝集、鐵門城、紅砂堡。然後抬起頭,低聲說:“沙赫庫利不敢分兵,因為分開就會被我們吃掉。他只能把三萬人抱成一團。抱成一團的大軍,糧草消耗像開了口子的水袋,都不用我們動手,荒野就會替我們把他拖死。”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用刀把泥地上代表波斯軍營的那個點圈了起來,圈畫得很淺,像一口鍋的邊沿,“但光拖還不夠。波斯人沒了象,還有駱駝炮和重步兵。如果讓他們慢慢走到紅砂堡,還是能攻城。所以今夜,我率兩千騎繞到他們西面,點他們的草料場。另一千騎從東面佯攻,把他們的注意力扯開。把火燒得再大些,讓沙赫庫利在荒原上疼得叫出來。”
當夜,風從西南來,帶著裡海的溼氣和遠處鹽鹼灘的腥味。奧斯曼兩千騎從西面摸到波斯大軍西側的一處草料場。那地方離波斯主營約三里,是沙赫庫利為了分散風險特意從主營分出來的,平時有數百名波斯民夫和步兵看守。草料堆得像小山,乾草一捆一捆碼上去,燕麥用麻袋裝著垛在中間,旁邊還堆著一大片專門給戰象吃的象草,草莖粗硬,堆起來比人還高。土庫曼族長在草料場西面的一道乾溝裡伏下身子,用刀在溝壁上刻了一道淺痕,然後命三百騎下馬。三百人揹著火油罐和火石,貓著腰朝草堆摸去。風聲蓋住了一切,火油澆在乾草上時只有極輕的淅瀝聲,像雨落進灰裡。火石一擦,第一團火從草堆底部跳起來,接著是第二團、第三團,幾十團火焰如紅蓮般在草堆中綻開。乾草燒得噼啪作響,風從西南來,把火焰往草料場深處推,整片草料場像一面被巨手從地上一抖而起的火旗,映紅了半邊天。看守的波斯守軍從夢中驚醒,見火光沖天,刀還沒摸到手就四散奔逃。火光照著他們沒穿鞋的腳在沙地上亂踩,像一群被燒了巢的螞蟻。
東面的佯攻也同時發起。奧斯曼騎兵在黑暗中吹響號角,射出成片火箭,把幾座空帳篷點著,又用長繩拖著重物在沙地上來回奔跑,製造出數千騎馬蹄的聲勢。波斯營中銅鑼和號角亂成一片,戰馬在樁上掙著韁繩嘶鳴。沙赫庫利披甲上馬,提刀四顧,分兵東面和西面。可西面的火已經沒法救了——火借風勢,已經燒穿了草料場的南邊,濃煙滾滾,像一條黑色的惡龍盤在波斯大軍頭頂。東面的佯攻又已經收得乾乾淨淨,等波斯騎兵衝出去時,雪地上只留了幾截還在冒煙的斷箭和一大片被馬蹄踏亂卻空無一人的沙地。
波斯大軍一夜未眠。天亮時清點損失,草料燒燬大半,象草幾乎全無。沒有象草,剩下的戰象只能吃普通草料,粗硬的燕麥稈和乾草咬進象嘴裡嚼不爛,吞下去又脹氣又拉稀,有幾頭象當天就開始流鼻涕、站不穩,比人病得還快。沙赫庫利在營中怒極,拔刀砍斷了中軍大帳的門柱。刀砍進去很深,木屑飛起來劃破了他的臉,血和灰混在一起,從顴骨上淌下來。他命騎兵四出,搜尋奧斯曼人的蹤跡。可土庫曼騎兵已經退回幹河灣,馬匹泡在水邊的蘆葦叢裡,只露出眼睛和鼻孔。他們看著波斯騎兵在荒原上像無頭蒼蠅一般來回亂撞,蹄聲從東響到西,又從西響到東,像一口被攪渾了卻撈不出魚的水塘。
土庫曼族長蹲在蘆葦叢中,用刀削著一根蘆葦稈。削到一半,他抬頭看了看遠處荒原上波斯騎兵揚起的灰黃色煙塵,對幾個頭領說:“沙赫庫利急了。人一急,就會犯錯。我們再等兩天,等他的大象病得不能動,等他計程車兵餓得腿軟,就給他來一下狠的。”他把削乾淨的葦稈叼在嘴裡,沒再說話。海風從西南吹來,把草料場的餘燼吹成漫天黑灰,黑灰飄過波斯軍營上空,落下來像一場灰色的雪。荒原上的戰爭,像一口慢慢燒熱的大鍋,水還沒沸,但鍋底的柴火一直在燒。波斯大軍坐在鍋裡,而土庫曼騎兵就是那幾根不肯熄滅的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