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洛尼卡的春天陽光燦爛。海風從海灣吹來,帶著鹽、魚腥和碼頭邊被泡軟的麻繩味。港口已恢復了五六成,新兵和糧草從海路源源不斷運來,棧橋上人聲和纜索聲混成一片,幾艘奧斯曼運輸船正在卸貨,船身吃水壓得極低,貨箱上還貼著安納托利亞西部的封條。奧斯曼指揮官在碼頭石柱上刻下第六十六道弧線標記,刀鋒在柱面上刮過,和海風一同發出細而長的聲音。
他接到大維齊爾的軍令,命薩洛尼卡分兵支援西面的瓦爾達爾河上游戰線,清剿盤踞在山麓地帶的聯軍殘部和當地反叛勢力。他沒有猶豫,留下八千人守城,親率約一萬二千人西出薩洛尼卡,沿河谷向山區推進。隊伍裡有剛從安納托利亞調來的三千新兵,穿著新皮甲,扛著新長矛,皮甲上還帶著倉庫裡的硝味。他們佇列裡沒有人說話,只是不斷朝路兩旁的橄欖林和遠處的灰黃色山脊張望,臉上混著期待和恐懼,像一群被趕出圈的羊第一次聽見狼叫。
奧斯曼指揮官騎在馬上,馬不緊不慢地走,他側過頭對身旁的百夫長們說:“新兵不上陣,永遠是羊。這次讓他們見見血。但不要讓他們打頭陣。先以老兵破敵,再讓新兵追剿。這樣他們既學了膽,又不會白白送命。”
大軍西行約五十里,進入一片被當地山民稱為“狼背”的丘陵地帶。山勢不陡,但溝壑密佈,石多土少,山坡上長滿帶刺的灌木。聯軍殘部和反抗武裝約三千人盤踞在幾座石寨中,石寨依山而建,用粗石壘牆,牆上開幾個窄洞作箭孔。山道被他們用滾石和鹿角封鎖,人上不去,馬更上不去。奧斯曼指揮官以騎兵繞至山後斷其退路,步兵分作兩路登山。老兵們以盾牌和彎刀為鋒,從東面緩坡向上攻。石寨中人以弓箭和滾石還擊,箭矢從箭孔中射出來,像一撮撮從牆縫裡噴出來的黑線,滾石從山道上一路彈跳而下,砸進隊形裡,激起一片慘叫。奧斯曼前隊被壓得抬不起頭,只能貼著石壁一步步挪。
奧斯曼工兵揹著火油罐和柴草從側面迂迴,攀上石寨下方,把柴草堆到寨基處,再潑上火油點燃。黑煙先起來,然後是火。海風順著山谷往裡灌,把濃煙筆直地送進寨中。聯軍兵和山民被嗆得眼淚直流,咳嗽聲從石牆後連成一片。有人從寨門衝出來,衣服上還冒著煙,沒跑幾步就被奧斯曼弓箭手射倒。有人從寨後的陡坡往下跳,摔斷腿的落在碎石堆裡哀號,被繞到後山的騎兵補刀。狼背山區的石寨被逐一拔除,火光從東到西連成一條線,像把整片山脊燒紅了。
新兵們在追殺逃敵時跟在老兵身後,看著老兵怎樣用矛尖刺進倒地的敵人,再學著那樣刺下去。有人第一次捅進人身體時手發抖,有人則越刺越狠,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興奮,再變成一種陌生的紅。奧斯曼指揮官在最大一座石寨的斷牆上用刀刻下第六十七道弧線標記,然後對圍攏來計程車兵們說:“這裡以後就是帝國的哨路。凡在狼背一帶作亂的,不管他信什麼,舉什麼旗,都照今天這樣殺。薩洛尼卡的後方必須像海一樣平。”山風從谷中吹過,把血腥味和焦煙送下河谷,瓦爾達爾河上游的春天在刀與火中重新歸於寂靜。
然而,當奧斯曼軍凱旋迴城時,港口的訊息已經先一步到了:幾艘從愛琴海來的奧斯曼商船,在薩洛尼卡灣南面遭到了不明快船的襲擊。水手被殺傷,貨物被劫,幾具屍體漂回防波堤外,被海鳥啄得面目全非。奧斯曼指揮官在碼頭石柱上刻下第六十八道弧線標記,刀痕比前兩道更深。他站在石柱旁,面朝海灣。海面平靜得有些異常,像一塊正在憋著什麼的灰藍色鐵板,遠處的南海岸線在薄霧中模糊不清。他望著那裡,對水軍統領說:“聯軍大艦隊退了,可海上的蛇沒死絕。明日多派快船出海,沿灣南到外海巡一遍。我要知道,是誰還敢在薩洛尼卡的海門口咬我們的船。”
海風從南面吹來,帶著很淡的焦糊味,像有什麼東西在海上燒著,又被風一層層吹散。薩洛尼卡的春天,在陸上的血與海上的風中,還未迎來真正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