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魯斯的海門洞開後,奧斯曼海軍如從籠中放出的海鷹,翅膀一張,便掠向了南方。高階將領在清真寺石階上刻下第四十三道深痕。刀痕刻得比前幾道更深,因為這一道不止是守,是攻。
他命水軍統領率二十五艘快船和八艘火攻船組成南掠艦隊,沿愛琴海東岸南下,掃蕩聯軍在小亞細亞西岸和近海島嶼上的殘餘據點。艦隊以灰帆和綠旗為號,白天靠風,夜裡靠星,日夜兼程,貼著安納托利亞的海岸線向南撲去。第一天凌晨,他們襲擊了愛琴海東岸一處被聯軍控制的舊港。港口不深,防波堤是用舊石塊和沉船殘骸草草壘起來的,幾艘巡邏船毫無防備地泊在港內,纜繩都沒收。奧斯曼快船趁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陣駛到港外,八艘火攻船率先衝入,船頭鐵鉤釘上巡邏船的船舷,火油潑上去,幾支火箭射進去,港中幾艘船幾乎同時燒了起來。隨後陸戰隊登岸,殺散碼頭上的守兵,把倉庫和棧橋一一點燃。舊港的聯軍守兵不足三百,稍作抵抗便四散而逃,有的鑽進岸邊的灌木,有的沿著海岸向南跑,在晨光裡像一群被搗了巢的螞蟻。奧斯曼水軍沒有戀戰,火光還未燒到岸上最高的那面旗,他們就起錨繼續南下了。
第二日正午,海上遇到了一支從威尼斯方向開來的商船隊。船隊約七艘,吃水很深,帆布被海風漲得渾圓,貨艙裡載著給聯軍的糧草和武器。奧斯曼水軍如在藍海上忽然張開的灰色鯊群,從兩翼包圍過去,火銃和火箭一輪接一輪地壓過去。三艘商船燒了起來,濃煙遮住半邊海面,另外四艘見勢不對,想轉舵逃走,被奧斯曼快船從前面截住。被俘的威尼斯船長被押到統領腳邊,跪在甲板上,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肩膀抖得像風中的帆。他仰起臉,用夾著義大利味的希臘語求饒,說只要饒他性命,願交出所有貨物和船。
奧斯曼水軍統領彎下腰,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肩,動作像在撫摸牲口。“你的船現在已經是奧斯曼的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海風擦過刀刃,“你的命,屬於大維齊爾。帶我們到愛琴海南面的島上去,把那裡聯軍的錨地指出來。”他直起身,刀尖指向南方海面,“若指錯了,你就在自己的船底餵魚。”
船長涕淚橫流地點頭,像搗蒜一樣。船隊被編入南掠艦隊,威尼斯船上的奧斯曼旗升了起來,和綠色三角旗一起在風裡拍打。
在威尼斯船長的指引下,奧斯曼南掠艦隊來到愛琴海東南部的一座大島。島名羅得斯,是老醫院騎士團留下的舊壘,如今是聯軍殘部的重要錨地。島上有石堡和港口,港灣不算大,但裡面停著約十五艘戰船和運輸船,像一群被趕進圈的灰牛。奧斯曼水軍趁海霧從島西面接近。霧不算濃,卻剛好把帆影遮成了海面上幾團模糊的灰斑。港口內的聯軍發現來船時,銅鐘急促地響起來,鐘聲貼著海面傳得斷斷續續。可火攻船已經順風撞進了港口,船頭鐵鉤咬上船舷,火舌從船體之間跳過去,聯軍的戰船一艘接一艘地燒起來,濃煙滾滾,把整座港灣吞成一口黑色的火爐。
石堡裡的炮臺向港內開火,炮聲在山崖和海水之間滾來滾去。奧斯曼快船以側舷小炮還擊,炮彈打在石堡牆面上,崩起一片片碎石和灰土。同時,一隊陸戰隊員從島北的小灘登陸。灘上沒有防守,他們踩著卵石和淺水爬上石階,彎刀與火銃交替推進,和守島聯軍在石階和窄巷中絞殺。石堡下的巷子狹窄而陡,聯軍據守酒館和石牆,與奧斯曼人打得進進退退。海上的火光和陸上的喊殺將羅得斯島變成了一座春日的血火孤島。戰鬥持續了約兩個時辰。聯軍在島上被殲約千人,約五百人被俘。港口中的聯軍船隻盡數被毀,幾艘沒燒完的斜插在水裡,只露出半截焦黑的船艏。奧斯曼水軍統領走過血跡未乾的石巷,在石堡門楣上用刀刻下第一道深痕——這是羅得斯島的第一道,也是南掠航線的第一道。他站在石堡外的平臺上,海風從南面吹來,把島上的硝煙和橄欖葉的焦味吹成一團團灰霧。他望著南面更廣闊的海面,對部下說:“羅得斯島也歸我們了。愛琴海的東大門和西通路都已打通。帝國的海鷹,還要繼續向南。下一處,是更南的海峽和更多的島。”
海面上,奧斯曼的快船如一群獵食歸來的鷹,在波光中緩緩遊動,綠旗在船舷邊翻卷,像海風裡抖開的鷹羽。而更南方的海上,威尼斯的艦隊司令正坐在一艘三桅旗艦的尾艙裡,面前攤著一張海圖。他握鵝毛筆的手在那些失守的島嶼旁邊一個接一個地畫著圈,圈很細,卻一筆重過一筆。他臉色陰沉,像一個已經連丟數子的棋手。奧斯曼的海鷹已經不只是守衛海峽了,它在愛琴海上展開了一場從北到南的獵殺。他必須做些什麼,否則下一場海戰,就會發生在威尼斯自己的港口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