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駝集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濃煙如一根黑柱立在荒原上。土庫曼族長在鎮北門柱上刻下的第五十九道深痕被煙燻得更黑。他率四千騎從白駝集北上，如一股不可阻擋的鹽風。波斯邊地的村莊和城寨紛紛閉門自守，卻擋不住奧斯曼騎兵在外圍放火奪糧。土庫曼族長在一處名為紅柳綠洲的小村外停下，命士兵將村外的幾片草場燒成灰，又向村中射入十幾支火箭。村中波斯民兵以土槍和弓箭還擊，但很快被騎兵沖垮。土庫曼族長在村口的一棵紅柳樹上刻下第六十道深痕。他望著北面越走越高的山地，對頭領們說：“再往北就是波斯的高原。我們這幾千人不能真的打到伊斯法罕城下，但我們可以把北面的糧道一條條都燒了。鐵門城和白駝集已滅，波斯王庭若不派大軍來，這些邊地就都是我們的草場。若派大軍來，我們就把他們拖進荒原，像拖垮之前那些兵一樣。”
波斯王庭果然已在大規模調兵。從伊斯法罕和更東的呼羅珊方向，一支約三萬人的波斯大軍正向西開來。這支大軍帶著數百頭戰象和大量駱駝炮車，由波斯名將沙赫庫利統領。他們從高原上下來，如一片深色的潮水漫入邊地。土庫曼族長從斥候口中得知波斯援軍的規模和行軍路線後，沒有慌亂。他率部在紅柳綠洲以北約二十里的一處幹河灣中設下臨時營地，以沙丘和蘆葦為掩。他對頭領們說：“波斯人把大象都趕來了。那些東西在平原上像山，可在鹽土和幹河灣裡，象蹄會陷，炮車會翻。我們不要和他們硬碰。夜裡去燒他們的象草和炮隊。象聞了火煙會瘋，會踩自己人。我們要讓他們的三萬大軍，還沒走到紅砂堡，就自己先亂。”頭領們紛紛點頭。荒原的夜風又緊又冷，遠處波斯大軍營火如一條扭動的暗紅巨蛇，在北方天際蜿蜒。奧斯曼騎兵們伏在蘆葦叢中磨刀，像一群等著巨蛇露出肚皮的鷹。
這一夜，土庫曼族長親率一千騎，從幹河灣繞到波斯大軍東側的象營附近。象營以木柵和土牆圍成，營中燃著幾堆驅獸的溼草，氣味嗆人。戰象被鐵鏈鎖在粗木樁上，旁邊堆著小山般的象草。奧斯曼騎兵以火油罐和火箭向象草和象營投擲。火勢一起，戰象發出震耳欲聾的怪鳴，扯斷鐵鏈，在營中橫衝直撞。波斯象奴被踩成肉泥，周圍的步兵營帳被象群踏平。奧斯曼騎兵趁亂從東側衝入波斯前營，以彎刀和短矛砍殺驚散的波斯士兵。波斯名將沙赫庫利在亂軍中拔劍指揮，調來火銃手和重步兵向象營方向射擊。但火勢和象群已將波斯東翼攪得天翻地覆，奧斯曼騎兵如鬼影般在火光中衝殺，又像風一樣退入夜色。這一場夜襲，波斯軍損失了約半數戰象和千餘士兵。沙赫庫利以刀砍斷營中一根燃燒的旗杆，對著奧斯曼騎兵消失的方向怒吼。他的三萬大軍被區區千騎攪得前軍大亂，行軍速度更慢。荒原上的風把象營的焦臭和血腥味吹得四處都是，像給波斯的春徵蒙上了一層血色的霧。
土庫曼族長回到幹河灣，清點己方傷亡，僅損失了不到兩百騎。他以刀在幹河灣的一塊大石上刻下第六十一道深痕。他對頭領們說：“波斯大軍看著多，但被我們一燒象，就露了底。他們遠道而來，糧草補給比我們的命還長。我們繼續像狼一樣，白天藏，夜裡出。把他們的馬草燒了，把水井填了。等他們到紅砂堡，人就該散了一半。到時我們再像荒原會戰那樣，把他們最後的氣也打光。”頭領們圍坐在火堆旁，以刀挑著肉乾，眼中映著火光。海風從裡海吹來，捲起鹽塵和灰燼，像大地也在磨牙。波斯大軍在北方如一條受傷的巨蛇，在夜霧中緩緩蠕動，而奧斯曼的獵手們已經伏在它的四周，等著它流盡最後一點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