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風在春日轉為溫潤。海面上的浮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被南風壓得細碎的波紋,從亞洲沿岸一路推到歐洲沿岸,像無數把被吹散的銀鱗。奧斯曼高階將領在清真寺石階上刻下第四十四道深痕。刀痕落在舊痕旁邊,深淺幾乎一致,像一本刻在石頭上的日曆,每翻一頁都帶著海腥氣。他接到伊斯坦布林命令:博斯普魯斯水軍與薩洛尼卡水軍合流,向愛琴海南部和亞得里亞海方向搜尋聯軍殘餘,並伺機打擊法蘭克與威尼斯之間的海上交通。命令措辭簡短,但每一個字都像在催帆起航。
他命水軍統領率二十艘快船和五艘火攻船出南口,先到薩洛尼卡灣,與那裡的十艘武裝快船會合。他自己沒有登船。他站在海崖上,海風從南面吹來,把他灰白的鬢角吹得揚起來,像兩面細小的舊旗。海面在崖下鋪開,如藍灰色的綢緞,偶爾被幾隻俯衝的海鳥劃出轉瞬即逝的白點。他對水軍統領說:“北岸陸上打得兇,海上的活也不能停。法蘭克國王若從威尼斯買炮僱船,就會走亞得里亞海。我們要像南飛的鷹,到他們家門口去轉一轉。能燒的燒,能搶的搶,能沉的沉。”他停了一下,把目光從海上收回來,落在水軍統領年輕的臉上,“海門不是隻開給我們自己的,也要讓敵人知道,開著的門裡隨時會飛出刀來。”
水軍統領領命登船。船隊在博斯普魯斯南口升起了綠帆,一面接一面,像一群海鷹從海峽的陰影裡振翅而出。海風把綠帆鼓得滿滿的,船首犁開的水紋向南延伸,漸漸與馬爾馬拉海連成一片。
船隊沿海峽南下,越過薩洛尼卡灣,與薩洛尼卡水軍會合。三十餘艘船在愛琴海北部組成一支南征分艦隊。水軍統領在旗艦上召開船長會,把一張泛黃的海圖鋪在甲板上,用刀尖比劃著。刀刃劃過紙面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在割一片乾草:“先去希俄斯島補糧,再轉向西,繞到威尼斯商船常走的水道。”他把刀從希俄斯島的位置向西划過去,在愛琴海中部畫了一道弧,最後停在亞得里亞海的入口處,“我們不打大仗,專打他們的補給船和信使船。遇見法蘭克或威尼斯的戰船,能一口吃掉就吃,吃不掉就放火退走。我們不是海上的重甲兵,是海上的輕騎。”
船隊補糧後西行。白日以羅盤和太陽定位,夜裡以星辰校正航向,穿過愛琴海中部的島鏈。海風鼓著綠帆,船身在藍海中如刀鋒劃開一匹無邊的綢緞。第五日,海霧從南面漫過來,不濃不淡,剛好把遠處的島影暈成灰色。奧斯曼船隊就在這片海霧中撞見了一支威尼斯商船隊。六艘大商船滿載著給法蘭克王軍的銅炮、鉛彈和威尼斯弩,吃水極深,船尾壓得幾乎貼到了海面。商船隊只有兩艘輕武裝船護航,桅杆上掛著威尼斯聖馬可旗,帆邊已經發毛,看得出來回跑了不止一趟。
奧斯曼快船如鯊魚般散開,從三面圍上去。海霧被船速撕開,露出雙方的距離。威尼斯護航船上前攔截,舷炮只打了一輪,炮口的火光還沒散盡,就被奧斯曼炮船一輪側舷炮打爛。兩艘護航船在海面上傾斜得極快,船舷上噴出黑紅的火團,帆和水手一起倒進海里。商船船主們慌了神,紛紛升旗求降。奧斯曼水軍統領命人跳幫登船,將船上的銅炮和鉛彈搬上幾艘大船。銅炮很沉,四五十個人用滾木和絞盤才把它們從貨艙裡挪出來,炮身上還裹著防潮的厚油布。他們把能用的全搬空,然後把剩下的商船拖到外海點火。海面上的黑煙像幾根突然長出來的黑色桅杆,直直地插在藍天裡。風吹不散,只把它們拉得越來越長。
水軍統領站在旗艦船舷上,抽出刀,在船舷內側刻下一道深痕。刻完後他望著南方,海風把綠帆吹得撲撲響,他對圍在身邊的船員們說:“威尼斯人用這些炮打過我們。現在這些炮要運到多瑙河去,去打法蘭克人。海上的風,終究是向著我們的。”船隊押著繳獲的商船繼續西行,綠帆在陽光裡像一片從愛琴海腹地飄出的刀雲。
而更西的亞得里亞海深處,威尼斯的槳帆船隊正在集結。那些從燃燒的海上逃回去的護航水手,溼淋淋地爬上了利多港的石碼頭,把奧斯曼艦隊的訊息帶進了總督府。威尼斯總督在石宮中以拳擊桌,燭臺被震得跳了一下。他命艦隊出擊,槳帆船要在亞得里亞海入口處截住那群綠帆。海上東西兩股力量,正慢慢靠近。一邊是奧斯曼的綠帆快船,乘著博斯普魯斯的南風;一邊是威尼斯的槳帆艦隊,帶著亞得里亞海深處的潮氣。兩片帶著不同海風的刀雲,正在某片被霧遮住的洋麵上,朝彼此的方向漂去,終要在同一片海上撞出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