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瓦爾河的夜色如一塊浸了油的藍黑綢布,河面上浮著一輪破碎的月亮。奧斯曼軍佔領聖讓城和石橋北端後,將橋南拆毀了一段,又在北橋頭堡上架起二十門炮,炮口齊刷刷指向對岸。奧斯曼指揮官在橋頭堡的石牆上刻下第六十三道深痕後,又刻下第六十四道。他命士兵將聖讓城中所有能用的木料、鐵鏈和石塊都搬到北岸,沿河築起一道彎月形的胸牆。胸牆後是三千名火銃手和弓箭手,兩側各埋伏著五百名騎兵。工兵們用鐵錘將石橋北端的橋欄全部打掉,橋面上堆滿沙袋和鐵蒺藜,只留下一條窄路,由長矛手把守。指揮官對軍官們說:“法蘭克人想奪回橋,只能從橋面上硬衝。我們就把這橋面變成一條血路。他們來多少,就倒多少。騎兵在兩側等著,只要他們擠在橋上,就以火箭和標槍從兩翼打。城頭的炮,對準對岸的樹林和道路。他們的部隊一露頭,就給我轟。”軍官們領命,各自去佈置。
對岸的法蘭克王軍還沒有露面,但聖讓城南面的幾個逃兵被奧斯曼騎兵截住。從他們口中,奧斯曼指揮官得知法蘭克國王已經離開王庭,率約四萬大軍南來,其中還有從威尼斯和羅斯借來的重甲騎士。王軍正在盧瓦爾河北岸的幾座城中集結,前鋒約八千人已到了橋北四十里處。奧斯曼指揮官在橋頭堡上望著對岸那輪碎月,心中如壓了一塊石頭。他對老百夫長說道:“法蘭克國王親自來了。四萬,加上威尼斯的鐵甲。我們兩萬多人,據橋而守,能擋一時。可若他們從上游或下游渡河,我們這橋就白守了。”老百夫長喝了一口冷水,說:“先守橋。等他們分兵渡河,我們再想對策。北岸的鐵流不能停,但也不能被這條河拴死。我今晚帶兩千騎兵沿河上下巡一巡,看看哪裡能渡。你把步兵和炮都留在橋頭,死也要把橋北守住。”奧斯曼指揮官點頭。老百夫長裹緊披風,帶騎兵從城北門出去,如一條黑蛇隱入河岸的霧中。
第二日拂曉,對岸的法蘭克前鋒果然出現在河邊樹林外。他們以步兵列成兩個方陣,騎兵在兩翼,打著藍底金百合的旗幟。奧斯曼炮隊不等他們列完,以二十門炮齊射。炮彈越過河面,砸在法蘭克陣前,濺起泥土如雨。法蘭克前鋒被迫後退,隱入樹林。但奧斯曼指揮官知道,這只是試探。他命炮隊不要浪費火藥,只派小炮偶爾點射。果然,法蘭克人在樹林後架起了幾門輕炮,與奧斯曼炮隊隔河對射。雙方在河兩岸打了一整天的冷炮,互有傷亡。盧瓦爾河的水面被炮彈激起的水花和血水交替打破。到了夜裡,對岸點起大片營火,火光把河水照成一條流動的銅帶。奧斯曼指揮官在橋頭堡上以刀刻下第六十五道深痕。他叫來幾個水性好計程車兵,命他們趁夜潛到對岸,摸清法蘭克人的營盤和渡河準備。士兵們脫去皮甲,以黑布裹頭,從河下游一處隱蔽的葦叢遊了過去。約兩個時辰後,他們溼淋淋地回來,帶回一個重要的訊息:法蘭克人正在上游十里處用木筏和粗繩搭建浮橋,對岸岸邊堆放著成堆的木板和鐵鏈。奧斯曼指揮官聽後,在月光下沉默了數息。他轉身對諸將說:“他們不會只在橋頭跟我們耗。上游的浮橋,才是真正的刀。你帶三千步兵去上游,燒掉他們的浮橋。老百夫長還沒回來,我派北岸騎兵先走,你帶步兵隨後。動作要快,天一亮,法蘭克人的騎兵就會護住浮橋。我們分兩路,一路燒橋,一路在河岸以火箭助陣。”他命工兵將城中的火油和柴草裝車,由三千步兵帶上,向上遊疾行。
老百夫長在上游巡河時,也已發現了法蘭克人的浮橋。他命人回報,同時帶著騎兵躲在一片柳林後,觀察法蘭克人的施工。河邊約有千餘名法蘭克工兵和木匠在造橋,另有約五百名騎兵護在兩側。老百夫長以刀在柳樹上刻下一道深痕。他決定不等步兵,趁夜色以騎兵突襲浮橋北端。老百夫長對騎兵們說:“法蘭克人的浮橋還只修到河心。我們從北岸的柳林沖出去,用火箭燒他們放在岸邊的木筏和木板。不戀戰,燒完就走。他們追,我們就在河岸的霧裡跟他們繞圈子。等步兵來了,再一起衝第二次。”騎兵們以火箭和火油罐裝好,馬蹄以麻布裹住。子夜時分,老百夫長一聲令下,兩千騎兵從柳林中如風般衝出。法蘭克工兵和守軍正在半明半滅的火把下休息,陡見黑黢黢的騎兵從北岸撲來,驚得魂飛魄散。奧斯曼騎兵將火油罐擲向岸邊的木板和木筏,火箭如雨般射入。火油遇木即燃,河岸上如燒起一條火龍。法蘭克工兵四散奔逃,許多人被奧斯曼騎兵的彎刀削翻。法蘭克騎兵倉促上馬,在火光中與奧斯曼騎兵對撞。兩股騎兵在河岸的泥灘上殺成一團。老百夫長以刀在亂軍中左劈右砍,將一名法蘭克騎士從馬上劈下。奧斯曼騎兵燒燬了岸邊的木料和幾艘半成品的木筏,然後如風般退入柳林。法蘭克騎兵追了一陣,被夜色和河霧擋了回來。老百夫長在柳林外以刀又在樹上刻下一道深痕。他知道,法蘭克人天一亮還會重修浮橋。但至少今夜,他們又少了一座橋。
奧斯曼三千步兵趕到上游時,天已經微亮。老百夫長與步兵會合,命步兵在河岸高處列陣,以火銃和弓箭壓制對岸和北岸殘餘的法蘭克工兵。奧斯曼騎兵再次衝擊,將北岸的幾處木料場全部點燃。河面上濃煙如柱,幾段已連成一半的浮橋被火燒斷,如一條被斬成數段的黑蛇,順水漂下。法蘭克前鋒的主力被濃煙和火光驚動,從南岸大營中衝出,但奧斯曼軍已經北撤。奧斯曼指揮官在橋頭堡上看到上游的黑煙,知道老百夫長得手了。他命橋頭炮隊向對岸法蘭克營盤再轟一頓,以牽制敵軍。盧瓦爾河上的這一夜,奧斯曼人燒掉了法蘭克人的浮橋,也在法蘭克國王的心頭燒出了一道更深的怒火。但法蘭克王軍畢竟人多,上游和下游的河灣仍多,他們遲早會找到別的渡點。奧斯曼指揮官在石牆上刻下第六十六道深痕。他望著對岸如海般的營火,對軍官們說:“燒了一座浮橋,只是把刀往他們喉嚨上推了一寸。法蘭克國王不會退。我們也不能把所有人都釘在這條河上。今晚我要派快馬回盧格頓,讓他們再送兩千人和二十門炮來。這條河,我們要麼把他們打回去,要麼就和他們在這血水裡泡到死。”晨光從東方泛起,把盧瓦爾河照成一條青中透紅的帶子。聖讓城頭的奧斯曼綠旗在風中如一塊不肯低頭的鐵,對岸的法蘭克金百合旗也在晨風裡如一隻張開的血口。更大的一戰,正隨著春末的河水慢慢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