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銅鈴還在風裡晃,但殿內已沒了人聲。方才還劍拔弩張的眾人僵在原地,三盞魂燈自空中墜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片,殘火撲騰兩下便熄了。天罡的手仍懸在半空,袖口銀線紋絲不動,可那股自元嬰期修士身上散出的靈壓卻像鐵幕般壓住所有人胸口,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他沒看任何人,只將目光落在案前星圖邊緣一道裂痕上,聲音不高,也不怒:“登仙路未開,九洲先裂,豈非正中魔修下懷?”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進滾油鍋裡,原本鼓脹的躁動頓時縮了回去。西荒散修首領手心結到一半的印悄然鬆開,南域女修指尖的碧火也收進了袖中。北境狼使冷哼一聲,尾巴甩過地面,卻沒有再開口。那些爭名額、搶玉符的話頭,此刻聽來竟顯得可笑——若真打起來,第一個殺進來的恐怕不是彼此,而是藏在暗處的魔修。
陳霜兒緩緩鬆開握劍的手指。剛才那一瞬,她幾乎以為要動手了。兩名劍修已抽出三寸劍鋒,靈力擦著鞘口嘶鳴,只要再進一步,便是血濺當場。可現在,他們都退了。不是因為怕,而是被點醒了。
姜海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依舊發白,便低聲問:“肋骨還疼?”
她搖頭,目光卻沒離開天罡。
天罡收回靈壓,整座大殿彷彿重新活了過來。他走到玉案前,從袖中取出一枚灰白色玉簡,放在星圖旁邊。那玉簡表面刻著細密符文,隱隱泛出微光。
“這是近五年來,九洲各派參與護法行動的記錄。”他說,“凡有戰事,無論大小,皆錄入其中。犧牲人數、出力程度、關鍵貢獻……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中州大宗代表皺眉:“你是說,要用這個來定名額?”
“正是。”天罡點頭,“不以門派大小論高低,不以地域遠近劃界限,更不憑一時意氣奪信物。誰曾在前線擋過魔潮,誰曾在陣眼守過三天三夜,誰曾為同道斷後而身隕——這些,才是該算的功。”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有人低頭思索,有人眼神閃爍。小宗門那位灰袍老道慢慢抬起頭,看著那枚玉簡,喉頭動了動。他們這樣的門派,平日無人問津,可在三年前北嶺血戰時,青竹門確實派出了最後一名金丹弟子,死在歸途上,屍首都未能找回。若真按戰功算,他們未必沒有資格。
“誰來評?”南域女修終於開口,語氣緩了些,“你一人說了算?”
天罡搖頭:“我會指定三名中立修士為首批評議,由他們稽核玉簡內容。每一大勢力可推舉一名監督代表列席,全程旁聽,若有異議,當場提出。”
“那要是有人造假呢?”西荒漢子嗓門又提了起來,“功勞也能寫清楚?怕是早就寫好了名單。”
天罡沒惱,只抬手一引,玉簡自行浮起,旋轉一圈後停在空中。一道光影投下,顯出一行行名字與事蹟。他指著其中一條:“去年春,西荒七十二峰遭遇血蠱圍襲,你聯盟派出三十七人迎敵,最終生還十九。此役記功三級,存檔於天機閣副本,可調閱核對。”
那漢子愣住,隨即閉嘴。
“若有疑處,皆可查證。”天罡落下玉簡,“評議即日啟動,三日後公佈初步草案。期間,禁止私下串聯、施壓、威脅任何評議成員或監督代表。違者,取消所屬勢力全部資格。”
這話落下,不少人變了臉色。
北境狼使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站起身,狼尾掃過座椅,低聲道:“我族推舉雪牙長老為監督。”說完便坐回去,不再言語。
南域女修 exchanged 一個眼神,也點頭:“我們同意。”
小宗門老道顫巍巍舉起手:“我……我也要參加。”
中州紫袍老者沉默片刻,終是頷首:“可行。”
爭執沒有完全消失,但已不再爆發。人們開始低聲交談,不再是叫罵,而是討論哪些戰役該計入、哪些貢獻易被忽略。有人翻出隨身攜帶的卷冊,準備明日提交補充材料。氣氛雖緊繃,卻有了秩序的影子。
陳霜兒一直沒說話。她坐在角落,雙手輕輕搭在膝上,寒冥劍靠在腿邊,劍鞘冰涼。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輕移,回頭一看,是姜海把短棍拾起,靠牆放好。他的右腿包紮處滲了點血,但他好像沒感覺,只是望著前方,神情專注。
“你覺得……他們會真的按功分配?”他低聲問。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看見有人開始記筆記了。”
確實如此。方才還嚷著“實力為尊”的散修,此刻正低頭往紙上寫著什麼;一向高傲的中州代表也在與身旁人低聲商議,似乎在梳理過往戰績。哪怕心中仍有不服,至少眼下,他們都選擇了接受這套規則——因為它看起來公平,且有據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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