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落下,砸在碎石上,“嗒”的一聲輕響。陳霜兒抬起的腳沒有立刻落下,她停在那道水膜般的屏障前,指尖還貼著腰間玉佩。熱意未退,像是有東西在皮肉下跳動,順著血脈往心口爬。她沒去想這是什麼,只是將手掌多壓了半息,確認它還在,也確認自己還能走。
然後,腳落了下去。
鞋底觸到屏障的瞬間,沒有阻隔,也沒有撕裂感,就像踩進了一層溫水。身體一沉,視線驟然扭曲,巖壁、火把、人群,全都拉成細長的光條,旋即被抽走。耳邊最後的聲音是姜海那一句“我陪你等”,可話音未完,便如斷線般消失。
眼前一黑。
再亮時,已是荒原。
焦土鋪展到天邊,寸草不生,地表裂開無數深溝,像被巨力硬生生撕開。天空懸著一顆血色殘陽,低得幾乎壓進地面,光是暗紅的,照得人影發紫。風颳過來,帶著鐵鏽味和焦骨的氣息,捲起灰沙打在臉上,生疼。
陳霜兒低頭看自己。麻衣不見了。她穿著一件破損的金紋長袍,袖口撕裂,肩甲崩斷,袍角沾滿乾涸的血跡。寒冥劍仍在手中,但劍身黯淡,裂紋遍佈,像是隨時會碎。她試著握緊,指節發白,卻感覺不到熟悉的靈力流轉——體內的真元像被凍住,滯澀難行。
她邁出一步,腳下碎石發出脆響。遠處傳來斷續的劍鳴,像是誰在臨死前拖劍而行。緊接著,戰鼓聲從地底湧出,悶沉,緩慢,每一下都敲在胸口。
她沒回頭。她知道這地方。
不是記憶,是烙印。刻在魂裡的。
一道人影從風沙中走出。
同樣身形,同樣面容,連眉心那道舊疤都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是猩紅的,瞳孔豎立,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她穿的也是金紋袍,但完整無損,衣襬獵獵,彷彿不受這死寂天地影響。
“你逃了千年。”那身影開口,聲音與她相同,卻多了重回音,像是從深淵底下爬出來的,“終究還是回來了?”
陳霜兒沒答。她抬手,橫劍於前,動作本能,肌肉記得比意識更快。
“你以為重生成人就能擺脫?”那身影冷笑,一步步逼近,“換張臉,改個名字,吃五穀雜糧,裝成弱小可憐——你不過是個不敢赴死的懦夫!”
劍尖微顫。
她喉嚨發緊,不是怕,是堵。那些畫面開始翻騰:九洲崩裂,山河倒懸,同門在鎖鏈下哀嚎,師尊自爆金丹只為替她斷後……她站在祭壇中央,渾身是血,九道黑鐵鎖鏈從虛空垂落,貫穿胸膛、肩胛、雙腿,將她釘在半空。那天,她求過饒嗎?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那一刻,她閉了眼。
“你本該死在那一日。”心魔站定,距她三步遠,抬起手,指尖直指她眉心,“現在的你,不過是借屍還魂的殘魂。靠著一點執念苟活,連死都不敢,還妄想登仙?”
陳霜兒咬牙,強行提氣。靈力在經脈中艱難挪動,像凍僵的蛇。她知道不能開口,一說話,情緒就會鬆動。她只能站著,劍橫在前,膝蓋微微彎曲,準備應對下一擊。
心魔笑了。
它沒動手,而是輕輕揮手。
天地驟變。
荒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蒼穹。腳下是虛空,頭頂是崩塌的星域,九道鎖鏈從黑暗中刺出,纏住她的四肢與軀幹。劇痛瞬間炸開——那是真實的痛,來自千年前的隕落時刻。她悶哼一聲,寒冥劍脫手,身體被高高提起。血從傷口噴出,在失重中凝成血珠,緩緩飄散。
下方,是燃燒的宗門大殿。師尊的屍體倒在臺階上,頭顱滾落一旁。左側,副掌門被釘在牆上,雙手仍保持著結印的姿勢。右側,最小的師妹蜷縮在角落,懷裡抱著一塊玉牌,已經沒了氣息。
“看看。”心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彷彿就貼在她耳側,“你活著,他們死了。你逃了,他們替你死了。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說自己要承擔什麼?你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
陳霜兒牙關緊咬,舌尖抵住上顎。她想運功掙斷鎖鏈,可靈力剛動,就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鎮壓。這不是幻覺。這是她當年真正的結局——被背叛,被圍攻,被九洲強者聯手封印,只因她掌握的道源令威脅到了太多人的利益。
“你恨嗎?”心魔問,“你恨他們嗎?那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閉眼?為什麼選擇轉世重來,而不是轟然赴死,讓這一身因果徹底了結?”
她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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