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的石板越往上越熱,像是踩在剛出爐的鐵板上。陳霜兒腳步沒停,但能感覺到鞋底麻布開始發焦,一股淡淡的糊味從腳下升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石縫裡鑽出幾根銀草,葉片邊緣泛著金屬光澤,正隨著他們的步伐輕輕擺動,彷彿在回應某種看不見的節律。
姜海走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一隻手始終虛搭在背後斧柄上——那把黑巖鎮帶出來的破斧頭,刀口捲了三處,木柄磨得發亮。他沒說話,可陳霜兒知道他在戒備。自從踏上這條小路,風就變了,不再是從崖下往上吹,而是平地生起一陣陣迴旋氣流,推著人往前,又像在試探人的重心。
“這路認人。”姜海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陳霜兒點頭。她也感覺到了。每走一步,腳底發熱感就越強一分,不是燙,而是一種被喚醒的知覺,像是這條路本身有靈,正在確認他們是否該走它。
前方山勢斷開,出現一片懸空平臺,由三根粗大的玉石柱撐起,表面刻滿看不出含義的紋路。平臺邊緣沒有欄杆,往外便是翻湧的雲海,遠處浮山連綿,宮闕影影綽綽,卻聽不到一點聲響。他們站定在平臺中央,喘了口氣。
風突然停了。
整個天地安靜下來,連雲流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就在這一刻,天邊傳來一聲清鳴。
那聲音不高,也不尖銳,卻直接落在耳膜上,像是從骨頭裡響起來的。陳霜兒猛地抬頭,看見一道青影自雲層中滑出,速度極快,卻又輕盈得如同飄落的羽毛。
來者落地無聲。
是一位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襲青白羽衣,衣角隨風微揚,卻不亂。她的發用一根玉簪簡單挽起,鬢邊插著一根細長的翎羽,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某種標記。最顯眼的是她的眼睛——瞳色偏淺,近乎透明,看人時目光清明,不躲也不逼。
她站在距二人五步遠的地方,未再靠近。
“爾等歷劫登仙,已有名籍入冊,不必驚疑。”她的聲音和剛才的鳴聲一樣,清晰平緩,沒有起伏,卻讓人聽得清楚每一個字。
陳霜兒沒動,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攏。她沒感受到敵意,但這不代表可以放鬆。她在海邊活了十六年,知道最危險的東西往往看起來最無害。
姜海往前半步,擋在她左前方,肩膀繃緊。
青鸞的目光掠過他,停頓了一下,又移到陳霜兒臉上。那一瞬,陳霜兒覺得她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絲別的東西,極短,快得抓不住。接著,那目光掃過她的腰間——玉佩靜靜掛著,表面光滑,毫無異樣。
青鸞收回視線,語氣依舊平穩:“我奉命來引你們入宗門安頓,此後自有安排。”
她說完這句話,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空中浮現出一葉雲舟,形如白鶴展翼,通體潔白,邊緣泛著淡淡光暈。它緩緩降落在平臺邊緣,船頭朝向遠方一座懸浮的殿宇群,距離目測至少有數十里,但在雲舟出現的瞬間,那殿宇彷彿近了幾分。
“請登舟,路途不遠。”她側身讓開半步,示意方向。
陳霜兒沒立刻動。
她看著那艘雲舟。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東西。船上沒有符文,沒有陣紋,甚至連把手都沒有,只有一道低矮的門檻。它靜浮在那裡,像是一直就在等他們。
“你是誰?”她問。
青鸞轉頭看她,眼神依舊平靜:“我是青鸞,仙界接引使,職司新晉仙者安置。”
“誰派你來的?”
“名錄所錄,自有感應。凡登仙成功、氣息穩定者,皆在我職責之內。”
陳霜兒沉默片刻。她想起昨夜庭院裡的玉簡、青瓷瓶、木牌,一切都說得清楚,給得乾脆。可越是這樣,她越不敢信。
她看向姜海。
他也正看著她,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兩息,他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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