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圍的房子全塌了,只有他坐著的那一小塊地方是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替他擋住了落下來的碎磚和彈片。
也許是他媽媽,也許是相熟的街坊,也許僅僅是一個陌生人。
在炸彈落下來的那一刻,有人撲在他身上,用身體替他擋住了爆炸的衝擊和飛濺的碎片。
保護他的人死了,而他活下來了。
顧修遠蹲下來,看著那個孩子,孩子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光,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希望。
他小心的將孩子抱起,朝身後的警衛喊了一聲:“快,找著他的父母!就在這片廢墟里,挖,也要把人挖出來!”
幾個警衛和醫護人員跑過來,彎下腰,開始扒碎磚。
挖了半天,挖出來的全是屍體。
沒有頭的,斷了手腳的,一個壓著一個,分不清誰是誰。
有一具女屍趴在孩子坐著的位置旁邊,臉朝下,背上全是血,衣服被彈片撕爛了,露出的皮肉翻著白邊。她的手還伸著,手指朝著孩子的方向,像是在最後一刻還在夠什麼。
也許她就是孩子的媽媽。
也許不是。
沒有人知道。
他們昨天還在街上走,挑著擔子,揹著筐,推著車,和鄰居打招呼,蹲在牆角曬太陽,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粥。
現在就變成了碎得看不出形狀和麵容的屍體,躺在廢墟里,躺在血水裡,躺在碎磚和瓦片下面。
他們沒有罪,沒有犯法,沒有偷東西,沒有搶東西,沒有殺人放火,沒有欺負過任何人。
他們只是在炸彈落下來的時候,剛好在這條街上,剛好在幹活,剛好在吃飯,剛好在走路,剛好在家。
然後就死了。
不是什麼英雄,不是什麼烈士,不是任何一個史書上會留下名字的人。
他們只是老百姓。
他們能控訴誰?
控訴老天爺?控訴日本人?還是控訴這個世道?
“狗日的小日本——他媽是小鬼子——雜碎雜種!”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一旁的角落裡傳出來,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顧修遠將手中的孩子交給林醫生之後趕緊跑了過去,在廢墟的縫隙裡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這個人。
這個人已經不能叫“人”了,只能叫“半個人”。他的下半身從腰部以下什麼都沒有了,只剩碎布條掛在腰上。
半條手臂甩在頭頂,和肢體分開了,只有一層皮連著,他的半邊身體浸在一片血水裡,他的眼睛緊緊閉著,半邊臉高高地腫了起來,灰紅色的,像一塊被人踩過的爛泥巴。
那乾裂的嘴唇滲出了血絲,一開一闔,喉嚨裡還在嘶啞地喊著:“死了……全死了……”
他聽到了腳步聲,艱難的把閉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眼珠子轉了轉,看到了顧修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