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滯的目光瞬間有了一絲微弱的神采,他死死地盯著顧修遠,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啞著叫了一聲:“長官,為我們報仇啊!”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睛徹底閉上了。
顧修遠站在血水邊上,看著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攥緊了拳頭,他狠狠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擰得皮肉發紫,努力讓自己感覺到疼痛。
他告訴自己,自己是這裡的最高軍政長官,這裡已經有太多的人倒下了,他絕不能在這裡倒下,他還要為這裡無數的無辜死難者報仇。
中國人的血,為什麼怎麼流都流不盡?
從東北流到華北,從華北流到華中,從華中流到華南,流了快兩年了,還在流。
什麼時候是個頭?
但只要血還在流,他就不會停。
濃濃的硝煙還沒散盡,顧修遠摘下了自己的軍帽,雙手捧著,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昏暗的光線裡反著最後一點暗光。
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他直起身,又鞠了一個躬,再直起身,再鞠了一個躬。
一共鞠了三個躬,這三個躬不是做給誰看的,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下巴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嘴角往下抿著。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陳大雷,命令道:“大雷,去司令部,命令所有旅級以上軍官都來開會。在應山的、安陸的、隨縣的,全部給我叫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是!”
陳大雷大聲應了一句,腳跟一併,敬了個禮。
他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聞到了顧修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殺氣。
雖然軍座的臉上沒有表情,說話沒有怒氣,但這樣的人最可怕,因為你知道他要發作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不知道發作成什麼樣,不知道發作的時候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棗陽1044軍司令部會議室。
會議室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長條形的會議桌是實木的,漆面鋥亮,能照出人影,桌上鋪著嶄新的深綠色絨面桌布,邊角壓得服服帖帖。
桌上擺著白瓷茶杯和深棕色的資料夾,窗戶關著,深綠色的窗簾拉上了,遮住了外面的陽光,只有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細細的亮線,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筆直的光帶。
屋子裡坐滿了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喝茶,沒有人翻檔案,連咳嗽都沒有一聲。
整個辦公室內的空氣沉得像灌了鉛,壓在每個人胸口上。
一身戎裝的顧修遠坐在首座上,帽簷還是壓得那麼低,看不清表情。左邊坐著周峴白,右邊坐著孫繼志,這兩人的表情很是難看。
下首坐著韋昌、周德海、張鐵山、孫振華、邱清泉、徐天宏、施中誠、王東原、鄭少愚等人,一師、二師、三師、四師和空軍師的師長、副師長、參謀長,全在這兒了。
“對於這次日軍的轟炸,你們有什麼看法?”
顧修遠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語氣裡聽不出一絲火氣。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火山即將爆發前的徵兆。
鄭少愚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是空軍師師長,棗陽上空的防空是他的事,日機來了他沒攔住,日機炸了他沒攔住,日機跑了他也沒攔住。
責任在他,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