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七分，距離預計的開機測試還剩一小時四十三分鐘。
倉庫內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錢仲勳教授站在主控制檯前，手裡捏著一塊懷錶，目光在幾臺示波器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學生們，那些從西南聯大和浙大臨時徵調來的青年助教，此刻正分佈在各個除錯崗位上，每個人面前都攤著一張泛黃的德文技術圖紙。
“脈衝發射機預熱完畢，陽極電流穩定在額定值百分之八十五。”一名助教高聲報告。
“接收機噪聲係數偏高，還在調整中！”另一名助教的聲音從雷達機櫃後面傳來。
錢仲勳快步走過去，彎腰鑽進機櫃和後牆之間狹窄的縫隙裡。他用手電筒照著機櫃背面密密麻麻的接線端子，很快找到了問題所在。
一根連線中頻放大器的遮蔽線出現了輕微的接觸不良，導致訊號在傳輸過程中產生了額外的衰減。
“拿烙鐵來，把這根線的接頭重新焊一遍。”錢仲勳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焊點要飽滿，不能有虛焊。這根線走的是中頻訊號，稍微有點干擾，螢幕上就會出現假目標。”
工兵班長李福生連忙拿起烙鐵和焊錫絲。他的手很穩，當了三年工兵，架橋鋪線什麼都幹過，但焊接雷達零件還是頭一回。
他屏住呼吸，看著錢教授用烙鐵尖輕輕觸碰焊點，錫絲熔化，在接頭處形成一個光滑圓潤的小球。
“好了。通電試試。”
電源重新接通，示波器上的噪波曲線明顯平滑了許多。
那名助教豎起大拇指：“噪聲係數降下來了！教授，您這手藝比我們實驗室的技工還利索。”
錢仲勳擺了擺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別拍馬屁。趕緊檢查下一項，天線相位校準做了沒有？”
“正在做！天線陣面的相位調整需要兩個人配合，一個在塔頂調旋鈕，一個在底下看儀表盤。”負責這項工作的，是從浙江大學電機系借調的講師沈明章。
他此刻正站在控制檯前，手裡拿著一部野戰電話，與天線塔頂上的工兵保持著聯絡。
“下降零點五度……好，停！再往左偏一度……多了，回撥零點三度……穩住！”沈明章一邊看著儀表盤上跳動的指標，一邊對著話筒喊話。
塔頂上的工兵每次轉動旋鈕，他都要求對方精確到“再轉四分之一圈”或者“回半圈”，反覆校準了七八次，才終於讓相位指示器上的指標穩穩地停在綠色區間內。
“相位校準完畢！發射波束指向誤差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度以內。”沈明章長出了一口氣，摘下帽子擦了擦裡面的汗水。
錢仲勳點了點頭，又走到發電機旁邊。兩臺柴油發電機正在轟鳴運轉，為整個雷達站提供著電力。
工兵們已經在機房的地面上畫好了標記，標註著每根電纜的走向和編號。一名年輕的工兵正蹲在地上，用萬用表測量接地電阻。
“接地電阻多少？”錢仲勳問。
“一點七歐姆，教授。設計要求是小於兩歐姆，合格了。”
“好。記住，接地是保命的。雷雨天要是接地不好，一道閃電打下來，整座雷達站都得報廢。”錢仲勳叮囑了一句，又轉身走向下一個工位。
就在這時，一名助教突然喊了一聲：“教授！A號接收機的增益曲線出現異常波動！”
錢仲勳快步走過去，盯著示波器上那條微微顫抖的曲線，眉頭皺了起來。他沉思了幾秒鐘，忽然說道：“把A號接收機的本振管換下來，用B號機的備件替換試試。”
“可是教授，B號機的備件是留給它自己用的……”
“先換了再說。如果問題解決了，說明這批本振管出廠時引數就不一致。德國人雖然嚴謹，但長途海運難免受潮震動。”錢仲勳的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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