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戰是一項極度消耗精力和體能的活動，在高強度的機動和持續的腎上腺素衝擊下，人的反應速度和判斷力都會大幅下降。
如果現在貿然追擊，萬一遭遇日軍的增援編隊，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可是師長，這麼好的機會……”有人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我說了，返航。”鄭少愚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
軍令如山。儘管不少飛行員心裡很不甘心，但沒有人敢違抗命令。
他們只能悻悻地壓下心中的戰意，操縱著飛機調轉航向，向著漢陽機場的方向飛去。
機翼下，被炮火犁過的土地正在緩緩後退。田野裡散佈著尚未熄滅的煙火，幾處村莊的屋頂還在冒著青煙。
而身後那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天空，正在硝煙中慢慢歸於沉寂，只留下幾縷黑色的煙跡，像是為那些再也無法返航的人書寫的墓誌銘。
編隊飛得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通訊頻道里只剩下偶爾傳來的電流雜音和引擎的嗡鳴。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有人還在回味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纏鬥，有人在默默計算著自己擊落了幾架敵機，也有人望著身邊那些空出來的編隊位置，心裡堵得慌。
那些位置原本屬於昨天還在一起吃飯、一起開玩笑的戰友，現在卻只剩下空洞洞的天空。
終於，漢陽西郊機場的跑道出現在視野中。鄭少愚率領著殘存的戰機，一架接一架地開始降落。
第一架雷電的輪胎接觸地面時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橡膠在水泥跑道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黑色印記。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螺旋槳從飛快旋轉的銀盤慢慢變得清晰可見，最後緩緩停止轉動。
地勤人員提著滅火器和工具箱跑向每一架降落的飛機。他們熟練地檢查著機身上的彈孔，也評估著戰機的損傷程度。
飛行員們拖著疲憊的身軀，一個個從座艙裡爬出來。他們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有人爬出座艙後在機翼上坐了好幾秒才站起來，有人需要地勤人員攙扶才能站穩。
長時間的劇烈機動和高強度緊張，讓他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膝蓋彎曲時發出“咔咔”的聲響。
一個年輕的飛行員摘下飛行帽後，露出一張被汗水浸得發白的臉，他的目光有些渙散，盯著前方的地面看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但是當他們走下了飛機，看清跑道旁的情景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的最高指揮官，1044軍軍長顧修遠，正率領著一群高階將領，齊齊地站立在跑道旁邊。
軍參謀長孫繼志、副軍長周峴白，還有幾名高階作戰參謀，一字排開，軍容嚴整，神情肅穆。
他們顯然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了。
“一架、兩架、三架……”顧修遠沉著臉，嘴唇微微翕動，默默地數著降落的戰機數量。
他的目光從每一架降落的飛機上掃過，像是在清點歸家的孩子。每數一架，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那些空著的停機位，那些再也沒有回來的飛行員，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當最後一架戰機落地後，他轉頭問身旁的機場排程軍官：“楊少校，出擊時的戰機總數是多少？”
楊少校趕緊翻開記錄本，聲音帶著一絲沉重：“報告軍座，包括鄭師長在內，共出動戰機八十三架。其中包括四十六架F4F野貓戰機，三十七架P-47雷電戰機。”
顧修遠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問道：“也就是說，我們今天損失了超過三十架戰機？”
楊少校咬著牙，艱難地回答：“長官……恐怕是的。目前確認返航的四十七架，還有幾架可能在備降機場降落，但……”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顧修遠沒有再說話。他擺了擺手，示意楊少校不必再說下去，然後大步向著正在走下飛機的飛行員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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