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個計劃聽起來很冒險，甚至有些瘋狂，但韓治中不得不承認，顧修遠說的確實有道理，這已經是目前權衡之後的最好辦法了。
眼下戰局如此緊張，身為戰區副司令長官兼1044軍軍長的顧修遠，總不能一直窩在司令部裡當縮頭烏龜。
該露面的場合還是要露面，該視察的工作還是要視察，否則下面的部隊也會有看法。
而另一方面，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日本暗殺小隊，就像是躲在草叢裡的毒蛇，你不把它引出來，它遲早會找準時機咬你一口。
輕則打亂進攻節奏，重則造成指揮系統癱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與其日夜提防，不如主動給它一個機會，讓它自己從草叢裡竄出來。
想到這裡，韓治中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鄭重：“軍座，您放心，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明天下午的路線、沿途的警戒、埋伏的人手，我都會提前佈置好。保證萬無一失。”
顧修遠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我唯一擔心的是，明天日本人動手的時候，會不會誤傷到街上的老百姓？”
韓治中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這個誰也不敢保證。子彈不長眼睛，炸彈也不長眼睛。到時候如果真的打起來，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我們不可能提前把整條街道封鎖起來，那樣的話，日本人一看就知道是陷阱，這次引蛇出洞也就失去意義了。”
顧修遠看了韓治中一眼，注意到了他說這番話時那種淡然的神情，和剛才聽說自己要親身涉險時那種焦急的態度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提到百姓安危時，韓治中的語氣裡幾乎沒有任何波瀾，彷彿那只是一串與他無關的數字。
但顧修遠並不怪他。
在這個年月，要是死上個把人就悲痛半天的人，是永遠也當不了軍人的。
更何況韓治中做的是情報工作，整天和特務、漢奸、叛徒打交道，見過的生死比一般人吃過的鹽還多，早就把心腸磨成了鐵石。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太清楚，在這場戰爭中，有些犧牲是無法避免的。
訊息的放出，做得滴水不漏。
整個計劃從頭到尾只有顧修遠、韓治中和老譚三個人知道底細。為了確保這場戲的真實性，顧修遠特意囑咐韓治中：不要提前通知任何相關人員，不要讓任何人察覺到這是一場局。
簽發公文的作戰科參謀不知道這是假的，接到通知的訓練營營長不知道這是假的，負責準備接待工作的基層軍官和士兵也不知道這是假的。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例行視察，軍座要來看新兵訓練情況，營裡要搞好衛生、做好接待，僅此而已。
只有這樣，這場戲才能演得足夠真實。如果連自己人都騙不過，又怎麼可能騙得過日本人的眼睛？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特務，個個都是嗅覺靈敏的老狐狸，任何一絲不自然的蛛絲馬跡都可能讓他們起疑。
所以顧修遠的要求很簡單：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至少在明天下午兩點之前，它就是真的。
下午三點，城西新兵訓練營的營長接到了一份由軍部作戰科簽發的正式公文。
通知上寫明：明日午後兩點，戰區副司令長官兼1044軍軍長顧修遠將蒞臨城西訓練營，視察新兵訓練情況及營區建設進度，請營部做好接待準備。
而劉德貴的遠房外甥劉小栓，就在城西訓練營當文書。
劉小栓今年十九歲，是劉德貴遠房表姐的兒子。他爹媽死得早，家裡沒什麼依靠，孤苦伶仃的，是劉德貴託了關係在訓練營給他謀了個文書的差事，平時負責抄抄寫寫、整理檔案。
當然，劉德貴對這個遠房外甥好，也是有原因的。
劉德貴早年娶過一個媳婦，可惜命不好，過門沒幾年就得了一場大病，撒手走了，也沒給他留下一兒半女。從那以後他就沒再續絃，一個人守著這間雜貨鋪過了十幾年。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漸漸開始發愁一件事，等自己老了、動不了了，誰來給他端碗水、送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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