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隆一要的十一本暫住證，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上。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聯絡了以前在道上認識的兩個做假證的老手，結果對方一聽說是要仿製警察局新出的那種帶鋼印和防偽線的暫住證，一個個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一個說：“老劉，你這不是要我賺錢，是要我送命。張偉民那閻王現在盯著這事兒呢，前幾天剛抓了一個私刻公章的，人現在還關在大牢裡，聽說至少要判兩年。”
另一個更直接：“你要是能弄到真正的空本子，我還能想想辦法。光靠仿製？那鋼印你拿什麼做？防偽線你上哪兒找？做出來一眼假，到時候我被抓了，第一個把你供出來。”
劉德貴算了算賬，就算能找到人做，那價錢也高得離譜。兩張嘴皮子一碰，開口就要一百塊大洋一本，十一本就是一千一百塊。
他開這間雜貨鋪，一個月撐死了掙個十塊八塊大洋，這點棺材本掏出來都不一定夠。
可要是不辦，井上隆一那眼神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那藏在鏡片後面的寒光，分明在說：辦不成，你就別想活了。
他正愁得恨不得薅自己頭髮的時候，門簾一掀，劉小栓走了進來。
“舅舅！”劉小栓興沖沖地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說道，“跟你說個事兒，顧軍長明天下午要來我們訓練營視察，營裡忙活了一下午搞大掃除，連圍牆都重新刷了一遍。這事兒你知道不？”
劉德貴原本滿腦子都是暫住證的事，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冷水潑了一樣，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眼睛一亮，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顧修遠要去城西訓練營？
那豈不是……井上隆一他們一直等的機會？
這個訊息要是報上去，井上隆一肯定坐不住，必然會加急催他辦理暫住證。
到時候自己就可以順水推舟，說加急辦理的費用高得嚇人，辦假證的那邊要加價，警察局那邊要打點，中間人也要分一份，七七八八加起來，一本暫住證的價格翻個兩三倍不過分吧？
反正這些日本人急著要，還敢不給錢不成？
想到這裡，劉德貴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他彷彿已經看到那些白花花的大洋正往自己兜裡滾。
他強壓住心裡的激動，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隨口敷衍了幾句：“哦？是嗎？那可不得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去吧，別在外面待太久，省得營裡領導說你。”
劉小栓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傍晚，漢陽城上空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灰雲，夕陽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筷子街是漢陽城北一條老舊的巷弄，路面是青石板鋪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開裂凹陷，積著淺淺的雨水。
兩旁的房屋大多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築，青磚黛瓦，木門木窗，簷角長著幾簇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街面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下學的孩子追逐著跑過，或是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走過，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幾下便消散了。
幾隻麻雀蹲在屋簷下梳理羽毛，被一陣風吹過，撲稜稜飛起，落在更遠處的屋頂上。
秋風帶著江水的涼意，貼著地面鑽進巷子裡，吹得街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間，落在積水的窪地裡，落在四十七號院那扇緊閉的木門前。
這間破敗的小院裡，此刻卻是一派緊張的氣氛。
“什麼？那個顧修遠明天要視察城西新兵訓練營？這個訊息可靠嗎？”
井上隆一瞪大了眼睛，失態地抓住了面前劉德貴的衣領，力道之大，幾乎把劉德貴從地上提了起來。
劉德貴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趕緊用手拍了拍井上隆一的手腕，示意他鬆一鬆，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道：“太君……千真萬確，錯不了！這個訊息是我家一個遠房侄子說的，他就在城西訓練營當文書，昨天下午他們營長專門召集所有人開了會，說要打掃營區、整理內務、張貼標語，準備迎接軍座明天的視察。他們還特意把操場邊上那排破圍牆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忙活了一整個下午。我那侄子親口跟我說的，絕對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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