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雖然時間點走到了晚上八點，武昌城內的街道上依然是一片忙亂而擁擠的景象。
向南撤退的隊伍和向北集結的隊伍在路口互相擠佔，誰也不肯相讓。輜重隊的騾馬車堵在路中間，車伕揮舞著鞭子大聲吆喝，但受驚的騾子原地打轉，就是不肯往前走。
卡車的引擎空轉著，車燈在黑暗中射出兩道昏黃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
步兵們揹著槍和行囊，排著鬆散的行列沿著街道兩側快步前行，時不時要停下來避讓迎面而來的隊伍或橫在路上的車輛。
軍官們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只能用沙啞的聲音一遍遍地催促著部下加快速度。
平民們早已被勒令待在家中，門窗緊閉，用桌椅和床板抵住入口。全家老小蜷縮在屋子最角落的地方，聽著街上傳來的種種聲音：雜亂的腳步聲、軍官沙啞的口令聲、騾馬的嘶鳴、卡車的引擎轟鳴、遠處隱約的炮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從上到下，從岡村寧次到最普通的二等兵，所有人都知道，1044軍攻城在即。
雖然岡村寧次和沼田多稼藏已經達成了全軍撤退的一致意見，但撤退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尤其是在被包圍的情況下，想要讓一支數萬人的部隊完好無損地從敵人的眼皮底下撤離，需要的不僅僅是決心，更需要周密的計劃和必要的犧牲。
首先要做的，是重新調整部隊的部署。原本用於防守城垣的部隊需要分批撤出陣地，向指定的集結區域靠攏，而集結起來的部隊又要按照新的序列重新編組，確定行軍順序和路線。這些都需要時間，而時間恰恰是他們最缺的東西。
其次，是物資的處理。大量的彈藥、糧食、藥品和各類軍用物資不可能全部帶走，能運走的要優先裝車，運不走的要集中銷燬，絕不能留給中國軍隊。光是清點和銷燬這些物資，就需要至少半天的時間。
最後，也是最殘酷的一點，必須留下一支部隊斷後，掩護主力撤退。否則，一旦1044軍在追擊中咬住主力部隊的尾巴，整個撤退就會變成一場潰敗，後果不堪設想。
第六師團下屬的第二三聯隊，就是被留下來斷後的那支部隊。
聯隊長宮崎繁三郎大佐站在一棟被徵用的民房二樓，透過窗戶望著外面漆黑的街道。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握著窗沿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有怨言。
憑什麼留下的是他？
他的聯隊在之前的戰鬥中傷亡並不算最小，戰鬥力也不是最強，為什麼偏偏是他？
第六師團有四個聯隊，論資歷、論戰功，哪個聯隊都不比他差。可稻葉四郎師團長點名讓他留下的時候，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宮崎，你的聯隊負責斷後”，然後就轉身走了。
軍令如山，岡村司令官的命令一旦下達，就不可能更改。如果他抗命，憲兵隊會立刻把他綁起來，以“抗命不遵”的名義當場槍決，然後換一個人來接替他的指揮權。他的聯隊照樣會被留下來斷後，而他則白白賠上一條性命。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打了。
與其在這裡怨天尤人、消極怠工，不如豁出去拼一把。他的聯隊還有兩千多人，輕重機槍和擲彈筒的數量也不算少，依託城內的房屋和街壘打一場巷戰，未必就沒有一戰之力。
萬一1044軍的進攻勢頭在第一波衝擊後就疲軟下來，或者主力部隊在撤退途中能夠及時派人回援，他說不定還能帶著一部分人活著離開武昌。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利用手頭有限的資源，把防禦工事修得堅固一些，再堅固一些，為主力部隊爭取更多的時間，也為自己爭取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第二三聯隊的防區位於武昌城的中西部，東起蛇山南麓的長街，西至文昌門內大街，南抵保安門內橫街，北達司門口一線。
這一帶是連線武昌城西和城南的樞紐地帶，也是1044軍從文昌門和望山門方向突入城內後，向縱深發展的必經之路。
是以，從接到斷後命令的那一刻起，第二三聯隊的所有官兵就開始瘋狂地修築起了工事。
他們徵用了聯隊防區內所有能找到的民夫，無論是老人還是婦女或者是半大的孩子，不管願不願意，全都被從家裡拖了出來，驅趕到街道上搬運石塊、沙袋和木材。
一棟棟臨街的民房被強行徵用，牆壁上鑿出射擊孔，窗戶用沙袋堵死，只留出一條條窄縫供機槍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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