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不急不慢的添柴燒水,而是手臂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後扭曲、伸長,影子手中似乎多了一截細長尖銳的物體輪廓,悄無聲息地,朝著玄奘背影所在的方位,緩緩探來!影子在昏黃油燈的放大下,那突刺的動作帶著森然的殺意,速度快得絕非一個老邁農翁所能!
“妖孽敢爾!”
一直如雕塑般靜止的沙悟淨,在這一剎那動了!他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聲預警,降妖杖挾著沉猛的烏光,如同黑龍出洞,不是擊向灶間的實體,而是精準無比地、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向牆壁上那正做出刺殺手勢的影子與影子所連線的灶間門框方位!
“轟——咔嚓!”
土坯砌成的灶間門框連帶一片牆壁,在降妖杖的神力下如同紙糊般粉碎!煙塵瀰漫中,只聽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尖銳的嘶嚎響起,又戛然而止。
沙悟淨人隨杖進,魁梧的身軀撞開瀰漫的塵土,瞬間突入灶間。
玄奘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驚得猛地站起,轉身看去,眼前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凍結。
灶間一片狼藉。碎裂的土塊中,沙悟淨背對著他,降妖杖斜指地面。杖頭月牙刃上,正緩緩滴落暗紅粘稠的液體。而在沙悟淨身前兩步處,躺著那個“老翁”。
它仍是那副佝僂、枯瘦、穿著粗布短打的老人模樣,只是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被降妖杖貫穿的豁口,邊緣猙獰,暗紅色的血液正汩汩湧出,迅速浸溼了身下的泥土和柴草,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之前的微腥。這血液,這傷口,這迅速失去生機的軀殼……一切都無比真實地昭示著:這是一具剛剛被擊殺的、人類的屍體。
而在屍體手中,緊緊握著一把磨得尖利的、顯然是農家用來剝皮剔骨的短刀,刀尖正對著方才玄奘所坐的方向。
沙悟淨緩緩轉過身,青面獠牙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肅殺和完成使命後的凝重。他看了一眼那屍體手中的刀,又看向玄奘,沉聲道:“師父,他要害你。”
玄奘沒有反應。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具流血的“老翁”屍體,然後又緩緩移向沙悟淨,移向他降妖杖上未乾的血跡。
徒弟的話,他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那尖刀,他看到了,卻無法理解。
他腦海裡只有一幅畫面在無限放大、重複:沉默寡言、最為穩重、最恪守本分的三徒弟沙悟淨,剛剛,就在他面前,毫不猶豫地、雷霆一擊,將一個“老人”打得胸口洞穿,鮮血橫流。
先是悟空,打殺“少女”。
再是八戒,築死“老婦”。
現在,是悟淨,杖斃“老翁”。
一家三口,父、女、母,一日之間,盡數“死”於他三個徒弟之手。
“呵……呵呵……” 玄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極輕,帶著顫音,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在這瀰漫著血腥和塵土氣的破碎茅屋中迴盪,比哭更令人心悸。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
“好……好……好得很!” 他猛地止住笑,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眼神卻是一種徹底心死後的空洞與混亂,直勾勾地瞪著沙悟淨,“我的好徒弟!我的三個好徒弟!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比一個果斷!好一個斬妖除魔!好一個護師西行!”
他伸手指著地上那具溫熱的屍體,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你看看!你仔細看看!這是什麼?這是妖嗎?這是白骨嗎?這是乾屍嗎?這是血!是肉!是一個剛剛還活著、還會說話、還會流淚的‘人’!你就這麼……就這麼一杖打死了他?!”
沙悟淨嘴唇動了動,想解釋那影子的異動,想指出這屍體出現的種種不合常理,想說出自己那強烈的“死物”直覺,但看著師父那徹底崩潰、彷彿信仰和世界一齊坍塌的眼神,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意識到,這一次,妖精的伎倆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它沒有再用幻化迷惑,而是直接操縱了一具真實的、剛死不久的屍體,賦予了它“生動”的表演,然後在他沙悟淨的“護衛”下,讓這屍體“死”在了唐僧眼前。
真假虛實,在這一刻被血腥徹底攪渾。
“我……” 沙悟淨最終只吐出這一個字,便再也說不出什麼。他能說什麼?說他感覺這“老翁”是死的?可師父看到的是鮮活的生命被終結。說他看到影子要行刺?可師父只看到結果——他沙悟淨殺“人”了。
“我玄奘……究竟收了三個怎樣的徒弟啊……” 玄奘踉蹌著後退,撞翻了那張破凳子,聲音嘶啞,如同夢囈,“一個兇頑,一個魯莽,一個……一個看似老實,下手卻比誰都狠絕!你們眼裡,可還有‘慈悲’二字?可還有‘戒律’清規?這取經……這取經還有什麼意義?拿著染滿鮮血的經文,去度化誰?又能度化誰?”








